折子批到末了一份的时候,殿里的光从窗那边斜过来,拉了一条长的亮条在案面上。沈鸾把最后一个字批完,搁笔。笔搁在笔架上滚了一下,停了。
她手搁在案面上,手指上的墨痕干了。她搓了一下,搓掉一片干的。
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开半扇。外面的广场上有人走动——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只木箱子从广场那头横着走过去,步子碎,箱子搁在杠子上晃。远处宫门口的守卫站着,影子拉在地上又长又直。
太阳在广场正上方偏西一点。光落在石板上,白亮亮的一片。广场中间那块石板比旁边的高出来一截,边角磨圆了,光打在上面反着光。
她立在窗边看了一会儿。风吹进来一点,不凉,带了一点午后的热气。
"魏叔。"
魏叔在殿门口站着。他今天一直在廊下,没走开。
"嗯。"
"明天下午有空吗?"
魏叔想了一下。
"有。下午没什么事。"
"我回老宅看看那棵树。"
魏叔在门口站了一下。
"老宅那边知道吗?要不要让人先打个招呼?"
"不用。直接去。"
"行。几点出?"
"午后。吃过午饭就走。"
"我备车。"
"嗯。"
沈鸾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。广场上那两个小太监已经走过去了,箱子抬到拐角拐了。广场又空了。太阳还在,光还在。
她转身走回案前,手搁在案面上。案角上五样东西——旧碗、新碗、匕首、树上结的石榴、买的石榴。排成一排,谁也没动过。买的石榴皮皱得厉害了,颜色发暗。树上结的那只皮还是硬的,暗红。
她坐下来,拉过一份明天要批的折子,翻开看了一页,心里有数了,合上搁在一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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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午后。
马车从宫里侧门出来,拐上大街。街上人不多,午后的太阳晒着,铺面有的撑了布棚。卖豆腐脑的挑子停在拐角,一个老头坐在挑子旁边端着碗喝。
马车拐进巷子。巷子里的石板旧了,碾着咯噔响。到巷子尽头,沈家老宅的灰漆门。
魏叔先下了车,掀开车帘。沈鸾下来。
门没锁,虚掩着。她推了一下,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院子里扫过了,干净。石板路上的落叶扫到墙根底下堆着。院子不大的,一眼看到头。
沈昭蹲在院子后墙根底下。
他蹲在那里,背对着门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脑袋往前探着。他前面是一棵矮树——石榴树。到肩膀高了,枝条往两边伸,叶子绿,密的。主干大拇指粗细,皮糙,褐色。
沈昭听见门响,转了一下头。看见沈鸾,站起来了。
"姐!"
他跑过来,鞋底在石板上蹭了一声。个头又长了一点,到沈鸾下巴了。
"你看,又结了一个小的!"
他拽着沈鸾的袖子往后墙根那边拉。沈鸾跟着他走过去。
石榴树蹲在墙根底下,树干不粗,支着几根枝条。叶子一片一片的,老叶子深绿,新叶子嫩绿,一片挨着一片。
沈昭蹲下来指着枝条中段。
"这儿。你看。"
枝条上挂着一个青疙瘩。比指甲盖大一点,还是青的,皮上有一层细绒毛。挨着叶子,不仔细看找不着。
"这个是前天发现的。"沈昭说,"比上次那个小多了。上次那个是第一只,这个是第二只。"
沈鸾蹲下来看。确实多了一个。第一只石榴的位置在枝条另一头,已经摘了送进宫了。这个在枝条中段,小,青,绒毛还没褪。
"这个长大了也能吃。"她说。
"是吧?"沈昭蹲在旁边,手指点了一下那个青果,没碰着,"我也觉得能吃。老周说青的没事,再晒一个月就红了。"
"老周说的?"
"嗯。老周种菜二十年了,他说石榴跟瓜不一样,瓜青的也能吃,石榴得等红了才行。红了才甜。"
"那你知道还急什么。"
"我不急。我就是想让你看看。"沈昭蹲在树旁边,手指还点着那个青果,"姐你看,第一只在那儿——"他指着原来挂第一只石榴的枝条位置,"第二只在这儿。枝条上还有两个鼓包,可能还会结。"
沈鸾看了一眼枝条。确实有两个鼓包,小小的,还没成形。
"别老碰它。"沈鸾说,"碰多了掉。"
沈昭把手缩回来了。
"我不碰。我就看看。"
沈鸾蹲在树旁边看了一会儿。主干粗了一点,皮糙了。根部的土堆着,树根底下挖了一条小沟,沈昭挖的排水沟。沟不深,一指长宽,往墙根底下淌。
"你挖的?"
"嗯。下雨积水,不挖沟根泡了。老周教的。"
"行。"
沈鸾站起来。蹲了一会儿腿有点麻,她跺了一下脚。
正屋那边门开了。
沈崇从堂屋里走出来。他站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,看了沈鸾一眼。他穿着家常的灰布袍子,头发束着,没戴什么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就是看了一眼。
他没说话。站在台阶上,手拢在袖子里。
沈鸾看着她爹。沈崇也看着她。
两个人隔着一个院子对看了两息。
沈鸾先动了。她从后墙根走过来,穿过院子,走到堂屋门口。沈崇侧了一下身,让开了门口。
沈鸾迈过门槛,进了堂屋。
堂屋里没变。条案、两把椅子、一张小桌。桌上搁着一把茶壶,壶嘴朝外。墙上挂着一幅旧字,纸黄了。
沈鸾走到椅子旁边站了一下。沈崇从外面跟进来了,走到她对面那把椅子前面,坐下了。
他坐下来之后手搁在扶手上,看了她一眼。
"你那边忙完了?"
沈鸾在他对面坐下来。
"忙完了。"
沈崇点了一下头。他手搁在扶手上,手指动了一下。
"那今天多坐一会儿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