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一连串枯燥的咕噜声。
沈鸾靠在车壁上,身子随着马车的晃动微微起伏。车窗没关严,漏进来一丝风,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,还混着点街边刚洒过水的土腥味。
这一趟去老宅,待的时间不短,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见晚。外头那轮太阳正往下沉,光线也不刺眼了,软塌塌地透进车厢里,把沈鸾膝盖上的裙摆照得泛了层金边。
她没动,就维持着这个姿势,盯着那块被光照亮的车板发呆。
脑子里反反复复就转着这么个事儿。
以前在别院的时候,也是这样坐着。那时候没这条件,哪来的软垫马车,大部分时候是待在那个不见天日的暗房里。暗房四壁都是灰扑扑的砖,潮气重,哪怕是大夏天,待久了骨头缝里都泛凉。
那时候她也是这么坐着,抬头看墙。
墙上没别的,只有贴得密密麻麻的纸条。有些纸条边角卷了,有些刚贴上去还没干透。她一个人盯着那些纸条看,一看就是半晌。外头有什么动静,风吹草动也好,人声嘈杂也罢,都跟她没关系。她就像是被罩在一个玻璃罩子里,虽然活着,但那是冷的,是静的,是只有她一个人的。
那时候做什么事?算计,盘算,想着怎么把对手踩下去,想着明天该收哪张网。事情做了不少,可回过头去想,连个见证的人都没有。唯一的见证者就是那面墙,还有满屋子散不去的霉味。
今天下午在老宅就不一样。
那是沈家的老宅子,院子大,树也大。她就坐在院子那把旧藤椅上,手里也没拿什么东西,甚至没去想朝堂上那些破事。
那时候旁边有什么?
沈昭那小子在跑。
那孩子也没个定性,满院子疯跑,一会儿去抓个蝴蝶,一会儿去踢个石子,跑得气喘吁吁,满头大汗,还在那儿瞎咋呼。声音挺大,吵得人脑仁疼,可沈鸾当时听着,居然没觉得烦。
再远一点,沈崇正坐在廊檐下喝茶。
那老头子还是老样子,手里捏着那把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紫砂壶,慢吞吞地往嘴里送。喝一口,咂摸一下滋味,再眯着眼睛看看跑来跑去的沈昭,有时候还要吆喝两句“慢点跑,别摔着”。
沈鸾当时就坐在那儿,看着这一大一小。
她忽然发现,自己虽然也是坐着,但这感觉跟在暗房里完全是两码事。
在别院,她是孤零零的一尊像;在老宅,她是这一大家子里的人。
以前做事,那是孤注一掷,后头没人托着,摔了就是摔了,死了也就是死了,连个收尸的人或许都未必有。现在做事,旁边有人看着,有人陪着,哪怕是闹腾点的陪着,心里头那块石头都像是落了地。
这种感觉挺怪的。
就像是走夜路走惯了,猛地有一天,手里被人塞了个灯笼,旁边还多了几个说话的人。路还是那条路,黑也还是那么黑,可脚下就不虚了。
马车晃了一下,似乎是过了个坎。
沈鸾回过神,换了只手撑着下巴。
她想明白了。
以前是一个人在泥潭里扑腾,现在是一群人过日子。这心境能一样么?
“大人,前头进宫门了,要换个腰牌。”
外头赶车的侍卫低声喊了一句。
沈鸾应了一声:“知道了。”
她坐直了身子,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袖。那一瞬间的恍惚和感慨,就像是被这一声喊给收了回去,她又变成了那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沈大人。
马车速度慢了下来,最后稳稳地停在了内宫的侧门处。
沈鸾掀开车帘,弯腰下了车。
脚刚踩在地上,她没急着往里走,而是站定在原地,抬起头往西边看了一眼。
天色已经暗下来了,那一大片的晚霞铺在天边,红得像火烧,把半个天幕都给染透了。云彩也是厚厚的一层,像是被谁拿笔重重地抹了几道。
“这天气,明天估计是个大日头。”
旁边的侍卫顺嘴说了一句。
沈鸾没接茬,只笑了笑,转身往里走。
进了内殿,里头已经点了两盏灯,光线昏黄昏暗的。那个每天负责给她研墨的小太监见她进来,刚要张嘴请安,沈鸾摆了摆手,示意他退下。
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。
她没往书案后面坐,而是先走到了屋子东南角的那个圆桌旁。
桌上摆着几样东西,那是她离宫前特意摆在那儿的,不许任何人动。
她走过去,视线在桌面上扫了一圈。
两只碗,并排放着,一只上面画着缠枝莲,另一只是素的,看着有些年头了。旁边是一把匕首,刀鞘是黑色的,看着不起眼,但那是她第一次杀人时用的家伙,一直留着没扔。再过去,是两只石榴。
这石榴是今儿个早上刚放上去的,皮儿红,看着就喜人。
都在。
没少东西,也没被人动过位置。
沈鸾伸出手,指尖轻轻在两只碗的边缘蹭了一下。指腹传来的触感是凉冰冰的瓷釉,这温度让她心里那根弦彻底松了下来。
这两只碗,是她从老宅带回来的。那只素碗是沈崇用了十几年的,后来给了她。那只画着缠枝莲的,是沈昭那小子吃饭用的。
放在一块儿,看着安心。
她收回手,转过身,走到书案后面坐了下来。
案上堆着几本折子,那是下午没批完的。今儿个在老宅待久了,攒下了点活。
沈鸾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,翻开。视线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上,脑子里却还没完全从刚才那种“有人陪着”的情绪里拔出来。
她批折子很快,这种无关紧要的折子,无非就是些请安、调度的琐事,看一眼就能知道该怎么回。红色的朱笔在纸上划过,留下一行行利落的字迹。
屋里没别的声音,只有朱笔摩擦纸张的沙沙声,还有灯花偶尔爆开的一声轻响。
大概过了一刻钟,最后一份折子也被合上了。
沈鸾把笔搁在笔架上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她靠在椅背上,转了转眼珠子,视线又落到了那个圆桌的方向。
虽然隔着一段距离,看不清桌上的细节,但她知道那两只碗在那儿,两只石榴也在那儿。匕首就在旁边守着。
这种感觉,比以前那个只有纸条的暗房强多了。
她忽然觉得,这日子其实也没那么难熬。以前觉得难,是因为只有自己一个人死撑。现在有了软肋,也有了铠甲。
沈鸾站起身,走到桌边,把那两只碗稍微往中间凑了凑,让它们挨得更近一点。
做完这个动作,她转身回到了床榻边。
“熄灯。”
她低声说了一句。
外间守夜的宫女听到了动静,轻手轻脚地进来,吹灭了桌上的蜡烛。
屋子里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那一丁点月光,勉强能勾勒出屋内家具的轮廓。
沈鸾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,随后躺在床上,拉过被子盖好。
这一天过去了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