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偏西,屋子里的光线暗了不少。
沈鸾坐了半个时辰,觉得腿有点麻。她扶着椅子把手站起来,动作不快,甚至有点拖沓。这地方阴冷,坐久了寒气往骨头缝里钻,但这会儿她反倒觉得身上有点暖烘烘的——大概是心里头不装事儿,人就容易放松。
“走了。”
她理了理衣摆,冲着对面那个还在低头看卷宗的人说了一句。
萧玦闻声,手里的动作停了停。他把刚整理好的一摞纸往桌角推了推,也没说留人的话,跟着站了起来。
“我送你。”
他嗓音还是那个样子,低低的,带着点哑。
沈鸾没推辞,转身往外走。萧玦跟在她后头,步子迈得不大,但那股子走路带风的劲儿还是有的。虽然他身子看着瘦削,但这人往那儿一站,就是个能镇得住场子的。
出了值房,外头是一条长走廊。
萧玦没送多远,就在值房门口那级台阶上停住了。他这人就这点好,不做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,也不会死乞白赖地送出大门八百里。
他就那么随意地往门框上一靠,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,视线落在沈鸾背上。
沈鸾也走得不快,她刚下了一级台阶,身后头那道视线还没撤。那种感觉很怪,明明是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北镇抚司,可她就是觉得后背没生凉风,反而有点踏实。
她正准备继续往下走,身后的人忽然开口了。
“你下次来的话,跟我说一声。”
萧玦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,听着挺平静,没什么波澜。
沈鸾脚下一顿,停住了。
她没回头,只是站在那儿,微微偏过头,用余光瞥了他一眼。
“我不说你会不知道?”
她嘴角微微扯了一下,语气里带了点似笑非笑的意味。他是谁?他是北镇抚司的指挥使,这皇宫内外哪怕是只苍蝇多扇两下翅膀,怕是都能被他手下的人记在档上。她沈鸾这么大个人,从宫里出来,坐车到了这门口,进了他的地盘,他能不知道?
这点事儿,还要他特意叮嘱?
萧玦靠在门框上没动,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仿佛刚才那话说的不是他。
“知道。”
他回得干脆利索。
沈鸾等着他的下文,可这人停顿了片刻,才又慢悠悠地吐出半截话来。
“但我总得说一句。”
沈鸾愣了一下。
总得说一句。
这话听着有点绕,但细琢磨,又好像有点别的意思。他是知道她来了,手底下人多的是眼线,可他还是要亲口要她的一句话。这就不单是知情不知情的事儿了,这是要把这事儿从公事公办的“知道”,变成两个人之间的“告知”。
她转过身,正对着萧玦。
萧玦也正看着她。两人隔着几级台阶,中间是昏暗的空气和沉淀下来的尘埃。
沈鸾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,突然觉得这哪里是那让朝堂上下闻风丧胆的“活阎王”,分明就是个认死理的倔脾气。知道了还要说,说了才算数。
“那就下次来的时候再说。”
沈鸾把话接了过来,没答应得太死,也没把路堵死,“我可能会来。”
萧玦眉梢动了一下,似乎对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还算满意。他没点头也没摇头,只是把靠在门框上的身子稍微直了直,算是给了一个回应的姿态。
“嗯。”
他应了一声。
沈鸾没再多留,转身下了台阶。
她走得稳当,鞋底踩在青石板上,声音笃笃作响。穿过前头的签押房,路过那些个对他点头哈腰的校尉,她一直没回头。
直到走出了那道漆黑厚重的大门,外头的天光一下子扑面而来,有些晃眼。
沈鸾深吸了一口气,把肺腑里那股子陈旧卷宗的霉味给换了出去。她站在马车前,魏叔正要去扶她,她却鬼使神差地停了一下,转过头往身后看了一眼。
北镇抚司的大门像是个张开的兽口,阴森森的。
但在那大门里头,在那条长廊的尽头,值房门口那个青色的身影还立在那儿。隔着这么远,其实看不清脸,只能看见个人形轮廓,但沈鸾知道他在看这边。
他既没走,也没喊,就那么站着。
沈鸾看了一眼,便收回视线,也没再有什么表示,钻进了马车里。
“回宫。”
车帘子放下来,把那道视线隔绝在外。
马车动了起来,轮子碾着土路,有些颠簸。沈鸾靠在车壁上,手揣在袖子里,脑子里转悠的都是刚才那几句对话。
“但我总得说一句。”
这人也是怪。
明明精明得跟什么似的,什么事儿能瞒得过他的眼?可偏偏就要在这一句话上较真。好像他不亲口听到那句“我要来”,这事儿就不算完。
沈鸾想起他刚才靠在门框上的样子,懒洋洋的,一副谁也不放在眼里的模样,可偏偏嘴里说出的话,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。
这就是那个萧玦。
那个在朝堂上杀人不眨眼,在她面前却愿意陪她干坐着,还要讨一句口头通知的萧玦。
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,嘴角差点往上扬了扬。
这人,比她想的还要轴一点。
马车晃晃悠悠进了宫门,已经是黄昏时分了。
宫里的灯火还没全亮起来,只有几个大殿门口挂着的灯笼随着风晃荡。沈鸾下了车,直接回了内殿。
一进屋,那股子熟悉的熏香味道就扑鼻而来。
跟她走之前一样,屋里静悄悄的。
沈鸾没让人伺候,自己走到桌边。她没急着坐下,先往桌角那儿扫了一眼。
那两只碗还并排摆在那儿,一只缠枝莲,一只素白。旁边是一把匕首和两只石榴。没人动过,位置也没变,还是她临走前摆的样子。
看着这两只碗,她心里头那点空落落的地方好像就被填平了。
刚才在北镇抚司的那种感觉,那种不用端着架子、不用算计利弊、就是单纯坐一会儿的感觉,似乎还没散干净。
她坐下来,把桌上堆着的最后几份文书拿了过来。
今儿个把政务推了半天,这会儿回来还是得补上。不过沈鸾也没觉得烦,反而觉得心里头挺定。
她拿起笔,沾了墨。
这最后几份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奏请,也就是走个过场。
沈鸾批得快,笔尖在纸上划过,红色的朱砂痕迹像是某种确认。她一边批,一边脑子里偶尔还会闪过萧玦那句“总得说一句”。
批完最后一张,她把笔搁下。
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。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开裂的细微声响。
沈鸾揉了揉有些酸涩的手腕,视线再一次落回到桌角。
那两只碗并排挨着,像是两个闲话家常的老友。
她盯着看了一会儿,伸出手,把那只素白的碗稍微往里推了推,让它跟那只缠枝莲的碗挨得更紧实了些。
做完这个动作,她没再动,只是靠在椅背上,看着那两碗,静静地坐了一会儿,然后起身吹了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