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微蒙,晨雾笼罩着京城郊外的古道,湿冷的空气中透着深秋的肃杀。一辆看似普通的青帷马车,正沿着蜿蜒的小路缓缓驶向城外的一座幽静别院。
马车内,沈黎一身素净的常服,发髻只用一支木簪挽起,看起来就像是去寺庙进香的寻常闺秀。然而,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却紧紧攥着手帕,指节微白。
“小姐,前面就是松风别院了。”翠儿掀开帘子一角,低声说道,“墨影大人已经在门口候着了,四周看着都挺安静,没发现尾巴。”
沈黎点了点头,深吸一口气,调整了一下呼吸:“嗯,下车吧。这里不是宫里,也没那么多的眼线,但越是如此,越不能大意。”
马车在别院侧门停下。墨影一身劲装,如同苍松般伫立在晨雾中。见沈黎下车,他并未多言,只是微微躬身行礼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,随后迅速引着二人穿过回廊,进了内厅。
内厅里,炭火烧得正旺,驱散了秋日的寒意。萧玦一身玄色常服,正负手立于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前,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身来。
四目相对,无需多言,那种默契与信任便在空气中流淌。
“你来了。”萧玦的声音低沉而温和,示意她坐下,“昨夜雨势颇大,路上难走吧?”
“些许风雨无碍。”沈黎在他对面坐下,翠儿则退至门外守候,与墨影一同警戒。沈黎开门见山,神色凝重,“王爷,密信中所述之事,乃是鸢影阁用数条人命换来的确切情报。萧景渊这步棋,走得太险,也太毒。”
萧玦看着沈黎,眼中闪过一丝赞赏,随即沉声道:“你的密信,我昨夜读了几遍。字字珠玑,句句惊心。萧景渊这厮,竟想通了内外勾结的‘好计策’。西北一旦生乱,朝中必然震动。届时他再以‘皇族血亲’的身份请缨出征,不仅有了兵权,更有了拥兵自重的资本。这一招‘平叛夺权’,若非你提前察觉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说着,萧玦走到书桌旁,拿起那份密信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:“只是,有一点我不明白。哈赤那厮在西北盘踞多年,生性多疑,萧景渊凭什么能让他相信,这不仅仅是调虎离山之计?”
沈黎从袖中取出一个密封的竹筒,递给萧玦:“王爷请看,这就是鸢影阁截获的,他们约定的‘诚意’。”
萧玦打开竹筒,倒出一叠羊皮纸和一枚虎符。展开羊皮纸一看,上面竟然赫然画着西北边关几处关隘的布防图,甚至还有朝廷粮仓的存粮数目。
“这是……”萧玦瞳孔骤缩,眼中泛起凌厉的杀意,“这是当年父皇御赐给靖王府的私兵虎符,还有这份布防图,若是落到叛军手里,我大夏的边关岂不是如入无人之境?”
“不错。”沈黎冷静地说道,“萧景渊为了这一搏,可谓是下了血本。他将这些作为投名状,许诺事成之后,与哈赤瓜分西北的贸易利益。有了这些,哈赤自然信他。”
萧玦冷笑一声,将那枚虎符重重拍在桌上:“好一个卖国求荣的皇子!为了那点权力,连祖宗的基业都能卖!”
平复了一下怒气,沈黎伸手将那幅羊皮地图铺开,指着上面的一个标记点说道:“王爷,请看这里。根据林风传回的情报,哈赤的主力部队虽然有三万之众,但大多是临时拼凑的牧民,战斗力并不强。他们真正的依仗,是这黑风谷中囤积的巨额粮草和辎重。黑风谷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,他们以为这是天然粮仓,却不知,这恰恰是他们的致命弱点。”
萧玦俯身看着地图,手指沿着山峦的走势滑动,目光逐渐变得锐利:“黑风谷……两侧皆是悬崖峭壁,入口狭窄。若是强攻,确实会损失惨重。但若是知晓他们的防御薄弱之处……”
“哈赤生性残暴,对手下极为苛刻。我们的情报显示,他为了防备内部哗变,将精锐亲信都安排在了谷口驻守,反而在粮草囤积的后方,只留了一些老弱病残在看守。”沈黎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看着萧玦,“若是王爷能领一支精锐轻骑,利用鸢影阁标记的一条鲜为人知的山间小道,绕过谷口,直插后方,一把火烧了他们的粮草。届时,这三万大军不战自乱。”
萧玦听着她的分析,眼中的赞赏之意愈发浓重。他直起身,走到沈黎面前,斟了一杯热茶递给她,郑重地说道:“沈黎,若无你这份情报,这仗即便打胜了,也要付出惨痛的代价。有你坐镇京城,筹谋帷幄,我在前方方能无后顾之忧。”
沈黎接过茶盏,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,轻声说道:“王爷过奖了。如今局势紧迫,我们需尽快定计。”
萧玦点了点头,神色变得果决:“好,那我们就这么办。明日早朝,我将以此为据,向父皇请缨。既然萧景渊想借平叛之名夺权,那我就先他一步,粉碎他的美梦。我会率领巡防军中的三千精锐,即刻出征,目标直指黑风谷。”
说到这里,萧玦顿了顿,看着沈黎:“但我出征后,京城便成了风暴的中心。萧景渊若是得知计划失败,极有可能会在京城孤注一掷,或是狗急跳墙对你和镇国公府下手。”
沈黎放下茶盏,眼神坚定如铁:“这一点我早已料到。王爷只管在前方杀敌,京城这边的交给我。我会让鸢影阁死死盯着靖王府和皇后的一举一动。只要他们敢有异动,无论是什么阴谋诡计,我都会将其扼杀在摇篮里。同时,我也会让父亲在暗中配合,稳住京城的治安。”
“好!”萧玦伸出手,掌心向上,似乎在等待着什么,“内外夹击,前后呼应。这一局,我们不仅要赢,还要赢得漂亮,让他萧景渊输得心服口服。”
沈黎看着那只宽厚有力的手,毫不犹豫地伸出手,轻轻覆了上去:“必胜。”
两双手在空中短暂交汇,随即各自收回。这是一种无声的契约,更是生死的托付。
“对了,”萧玦从怀中取出一块温润的半圆形玉佩,递给沈黎,“这是我的随身玉佩,另一半在我这里。如今通讯不便,若是有紧急军情,你只需用内力激怒此玉,另一块便会发烫,我便能感知。再加上鸢影局的联络渠道,我们要确保万无一失。”
沈黎接过玉佩,只见玉色通透,内里隐隐有云纹流动。她将其贴身收好,点了点头:“有此物,便如王爷亲临。”
此时,门外传来几声极其细微的鸟鸣,那是墨影和林风发出的信号——时辰不早,该起程了。
沈黎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摆:“王爷,天快亮了,我也该回去了。若是不露面久了,难免惹人怀疑。”
萧玦送她至门口,晨雾已散去,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。
“去吧,路上小心。”萧玦目送着她登上马车,“这一仗打完,我带你去看看这大好的河山。”
沈黎在马车中回头,透过帘子缝隙,看着那个伫立在晨光中的身影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马车缓缓启动,向着京城的方向驶去。
而在那城门的阴影里,似乎有一双眼睛正盯着这辆归来的马车,一场关于权谋与生存的暗战,才刚刚拉开帷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