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,我正坐在档案室里整理手头的资料。
扶贫资金核查工作已经接近尾声
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,办公室门被推开,几个身穿便装的人走了进来,领头的是县纪委调查组的副组长张明远。
他目光如炬,扫视一圈后,径直走到我面前。
“林副镇长?”他语气平稳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我是。”我站起身,心里微微一紧。
张明远点点头:“我们是县纪委调查组的,关于扶贫资金使用问题,请你配合调取相关档案。”
话音未落,李建平也从自己的办公室走出来。
他脸色有些发白,但仍旧强作镇定,甚至挤出一丝笑容:“哎呀,这是大事,得认真对待。林副镇长可是专家,这些项目都是他亲自梳理出来的。”
他说这话时,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讽刺,但我只是淡淡一笑,并没有接话。
我知道他在试探我,在逼我露出破绽。
可惜,我没有给他机会。
“好的,材料我都准备好了。”我示意他们跟着我走,把他们带到了存放相关档案的房间。
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,我逐一解释了资金流向异常点,包括几笔金额较大、用途模糊的资金去向。
调查员听得十分认真,时不时在本子上做着记录。
当我提到某重点项目负责人与李建平存在亲属关系时,对方表情依旧平静,但手中的笔却顿了一下。
我没有再多说什么,只是一五一十地说明情况。
我知道,这不是举报,而是陈述事实。
组织需要真相,群众也需要真相。
中午时分,调查组离开。
我走出档案室,阳光刺眼,照得人有些恍惚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连王丽娜也不见踪影。
我回到自己临时的办公桌前,坐下来,深吸了一口气。
事情,已经超出了我的掌控范围。但我想,我并没有错。
下午两点半,赵振华秘书打来电话,让我去副主任办公室一趟。
走进那间熟悉的办公室,赵振华正在看一份文件,见我进来,摆了摆手示意我坐下。
“上午的情况我已经听说了。”他合上文件夹,看着我,“林知远,组织看重的是能做事的人,不怕得罪人,敢说实话的人。”
我心里一沉,知道接下来的话一定不简单。
“下周开始,你正式加入县重点项目监督小组,协助纪检组开展专项督查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既是信任,也是考验。你要做好准备。”
我点头,没有说话。
“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。”赵振华的声音缓了下来,“但记住一点,只要你是清白的,只要你是站在老百姓这一边的,就没什么好怕的。”
“谢谢赵主任。”我站起来,敬了个礼,转身离开。
回到办公室,我打开电脑,继续处理剩下的工作。
王丽娜回来了一趟,看了我一眼,欲言又止,最后只是轻轻说了句:“小心点。”
而我知道,自己已经无法回头了。
我站在发改委楼下,夜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,吹得人有些清醒。
路灯昏黄,照着脚下的水泥地,斑驳一片。
王丽娜的话还在耳边回响:“有人说你是‘纪委的眼线’,你得小心。”
我没问她是谁说的,也不打算问。
在机关里,流言比纸还薄,却比刀还利。
一旦贴上标签,你就成了“异类”,不是敌人,但也不是自己人。
我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。
我抬头望了望楼上的几扇窗,赵振华办公室的灯还亮着,隐约能看见他的影子坐在桌前,低头翻看文件。
他今天那句话——“只要你是清白的,只要你是站在老百姓这一边的,就没什么好怕的。”——听上去像安慰,更像是提醒。
我怕不怕?
当然怕。
我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理想主义者,也不是初出茅庐、不知深浅的年轻人。
我是清河镇副镇长,也是县发改委借调干部。
我清楚权力的游戏规则,也明白在这条路上走得越远,身后的阴影就越长。
但我更清楚,如果我不站出来,那些真正受苦的老百姓,连一个替他们说话的人都没有。
手机震动起来,打断了我的思绪。
来电显示是苏晚晴。
“我在宁安电视台门口,有事要见你。”她的声音低而急促,像是压着什么情绪,“你能不能过来一趟?”
我愣了一下。这么晚了,她在电视台门口等我?
“什么事?”我下意识问道。
“见面再说。”她说完就挂了。
我没有再拨回去。
她从来不是一个喜欢绕弯子的人,既然说了“见面再说”,那就是不方便在电话里讲的事。
我看了看表,已经晚上九点多了。
发改委大院静悄悄的,只有值班室还有灯光。
我走出大楼,脚步踩在空荡荡的石板路上,发出轻微的回响。
我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,但直觉告诉我,这不会是一次普通的见面。
我打了个车,直奔电视台。
一路上,我一直在想:李建平那边肯定已经在动了。
他是本地干部世家出身,根扎得很深,人脉广、手段多。
我今天在档案室里点出的问题,不只是资金流向那么简单,更是对他背后利益链条的一次试探。
他不会善罢甘休。
而王丽娜的警告,也许只是风暴来临前的第一滴雨。
车子停在电视台门口时,我看到苏晚晴一个人站在路灯下,穿着一件米色风衣,手里攥着一份报纸,神情紧绷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迎上来,语气中带着一丝焦急。
“到底出什么事了?”我问。
她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拉住我的手腕,把我带到路边一处没人的角落。
“林知远,”她低声说,“有人正在准备一份材料,关于你的……内容涉及你在扶贫项目中的‘异常操作’。”
我心头一震,但脸上依旧平静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就在今早,有人去了清河镇,找几个村干部谈话。说是纪委调查组要复查扶贫资金问题,但实际上,我觉得……那是冲你来的。”
我沉默了几秒,脑海中迅速梳理线索。
纪委调查组上午刚走,下午就有人开始动作,这节奏太快了。
而且,他们去找的是村干部,而不是直接来找我这个当事人。
这不是正常复查,这是设局。
我抬起头,看着苏晚晴的眼睛,认真地说: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
她点了点头,却又迟疑道:“你知道吗?现在单位里已经开始传了,说你是纪委的眼线,专门来查别人,是为了往上爬。”
我没有否认,也没有辩解。
我只是笑了笑,说:“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。”
其实我心里很清楚,从今天起,我已经站在风口浪尖上了。
风,已经起来了。
而我,只能迎风而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