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上,我刚走进发改委办公室,还没来得及放下包,小杨就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朝我点了点头。
“赵主任请你去一趟。”
虽然上周五他已经给了我一个职位的任命,但今天这通电话还是让我有些忐忑。
升迁?
问责?
还是……新的任务?
我整理了下衣领,深吸一口气,沿着熟悉的楼梯上楼。
赵振华的办公室在三楼,门虚掩着,我能听到里面低沉的说话声。
推门进去,只见赵振华坐在办公桌后,手里正翻着一份文件,神情平静,却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。
他看见我进来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坐吧。”
我点点头,坐下。
桌上放着一份红色封皮的文件,标题清晰可见:《关于宁安县现代农业产业园项目推进情况的通报》。
署名单位是省发改委。
我的心跳微微加快了一拍。
赵振华用手指敲了敲那页纸上的某一行字:“‘建议各地借鉴宁安经验’——你这次表现不错。”
我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一丝笑意:“谢谢赵主任的肯定,这是清河镇班子和县里多个部门共同努力的结果。”
赵振华没接话,而是目光一沉,语气缓了几分,却又多了几分凝重:“不过,也有几个问题需要澄清。”
他翻到另一页,指着一段文字:“北片灌溉工程进度严重滞后,检查组要求我们做进一步说明。”
我心中一紧。
北片灌溉工程是我负责协调的重点项目之一,原本计划去年年底竣工,结果拖到了今年一季度才完成土建部分。
这其中确实存在一些复杂因素,包括施工方资金链断裂、地质勘探偏差导致设计方案调整等等。
但在前期报告中,我已经如实汇报过这些原因,并附上了相关会议纪要和施工日志。
我正思索间,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,李建平走了进来。
他冲我笑了笑,眼神却带着点冷意,随后走到赵振华面前,递上一份材料。
“赵主任,这是我们科室整理的情况说明。”他说,“北片工程的问题,主要是施工方自身的原因造成的。他们主动申请延期,我们只是被动接受。责任不在我们这边。”
赵振华接过材料,扫了一眼,然后抬眼看向我:“林知远,你怎么看?”
我接过那份材料,翻开一看,果然发现几个关键的时间节点被篡改过。
比如施工方提交延期申请的日期提前了整整两周,而实际上,那段时间我们还在催促对方按期完工。
我抬起头,迎上李建平的目光。
他嘴角挂着淡淡的笑,仿佛在说:“你能怎么样?”
我缓缓开口:“赵主任,这份材料里的数据与原始记录不符。”
赵振华眉头微皱,示意我看下去。
我翻到第三页,指着其中一处标注:“这里写的是‘2023年1月5日收到施工方延期申请’,但实际上我们是在1月20日才接到正式函件。而且,当天我们还召开了专题协调会,要求他们尽快复工。”
我又翻到另一处:“还有这一段提到‘设计变更由施工方提出’,但原始会议纪要是建设局牵头组织的现场踏勘,确认地基不稳后,由设计院重新出具方案。”
最后,我在材料末尾又指出一处:“最后一项说‘监理单位也确认工期延误非业主责任’,但根据我们掌握的资料,监理单位当时并未盖章确认。”
我合上材料,抬头看着赵振华:“赵主任,我觉得这份材料有问题。”
李建平脸色微变,但仍强作镇定:“林知远,你是凭记忆说的吧?有没有原始证据支持你说的这些?”
赵振华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我。
“赵主任,我可以调出当时的会议记录、施工方的往来函件,以及监理单位的初稿意见。”我说,“如果允许,我现在就可以回去整理。”
赵振华点点头:“好,你去准备。”
我起身离开办公室时,李建平站在原地,脸上笑容已经收了起来。
走出门口,我才感觉到后背已被汗水浸湿。
回到办公室,我立刻开始翻找资料。
会议纪要、来往函件、审批流程表……但越找越觉得不对劲。
有些本该有的材料,竟然不见了。
我心里一沉,隐隐有种预感——有人动了手脚。
正在这时,手机震动了一下,王丽娜发来一条信息:
【你在赵主任那边吗?】
我回了个“是”。
几秒后,她又发来一句:
【我这边有一份原始进度表,要不要拿给你?】
我心头一喜,连忙回复:“要!马上!”
几分钟后,王丽娜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。
她轻手轻脚地走进来,将一张表格放在我桌上。
“这是我当初参与核对的一份原始进度表,后来他们换了几轮版本,但我一直留了一份底。”
我接过表格,仔细比对刚才指出的三个时间点,果然完全一致。
我抬起头,看着她:“谢谢你,丽娜。”
她轻轻一笑:“别谢我,我只是不想看到努力的人被冤枉。”
我郑重地点点头。
窗外阳光正好,透过百叶窗洒进屋子,在桌上投下斑驳光影。
回到赵振华办公室的时候,李建平已经坐在我刚才的位置上,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,仿佛一切尽在掌握。
小杨也站在一旁,神情有些复杂。
赵振华见我进来,点了点头:“林知远,你带资料来了?”
“是的。”我把文件夹放在桌上,打开后抽出那张进度表,“这是我找到的部分原始材料,请赵主任过目。”
我指着其中几处关键时间点,与李建平提交的情况说明一一比对:“这是会议纪要日期、施工方正式函件日期,以及监理单位意见反馈的记录。这些都与李主任提交的材料存在明显出入。”
赵振华低头仔细翻阅,眉头越皱越紧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用目光扫了扫李建平。
李建平脸色有些不太自然,但仍强撑道:“这些可能是记录上的疏漏,不等于我们就有责任。”
“可问题是,”我语气平稳但坚定,“如果这些‘疏漏’影响了省里的判断呢?如果因此对我们县的整体项目评价产生了偏差呢?这不是一个部门该有的态度。”
赵振华终于抬起头,看着我和李建平两人,沉吟片刻后说道:“好了,我知道情况了。建平,你先回去等通知吧,我们会做进一步核实。”
李建平迟疑了一下,终究还是站起身,朝赵振华点头示意后,转身离开。
他的背影略显僵硬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赵振华。空气仿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。
他轻轻合上手中的材料,语气低沉地说道:“林知远,你做事我很放心。但你要明白,在体制里,光靠事实和证据是不够的。你还得学会保护自己。”
我点点头,心里清楚,这番话不仅是提醒,更是认可。
但我更清楚,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。
走出发改委大楼时,已是傍晚。
夕阳洒在楼前的小广场上,给地面镀上一层金黄。
微风吹过,带着一丝初夏的凉意,吹散了我心头的一丝压抑。
我正准备回办公室整理剩余的资料,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一条信息:
【今晚七点,老地方见。】——苏晚晴
我没有回复,但嘴角微微扬起。她总是在我最需要支持的时候出现。
回到办公室,我把今天的材料归档完毕,又将所有相关记录备份一份,锁进抽屉。
直觉告诉我,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太平。
夜色渐浓,我走在去约定地点的路上,脑子里还在回想今天会议室中那一幕。
周一晚上,宁安县发改委收到一封匿名信,信封简陋,落款无名,内容却字字如刀。
而这一切,我此刻还一无所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