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将明未明，黎明前的黑暗笼罩着整个京城。城外的十里亭，孤零零地矗立在晨雾之中，四下里静得只有偶尔几声凄清的虫鸣。湿润的雾气在亭柱间缠绕，透着一股透入骨髓的寒意。
沈黎此时已站在亭中。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素雅的淡青色骑装，外披一件厚实的狐裘斗篷，不仅是为了御寒，更是为了行动方便。她的手中紧紧攥着一个精致的红木药盒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翠儿在一旁不安地跺着脚，时不时向京城的方向张望：“小姐，这雾这么大，凌王殿下……真的会来吗？万一被巡逻的禁军发现了……”
“他说了会来，就一定会来。”沈黎的声音很轻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。她抬起头，看着那浓重的夜色，心跳不知为何有些快。这一次不同于往日的任何一次会面，此去西北，路途遥远，战场之上刀剑无眼，这一别，不知何时才能再见。
就在翠儿刚想再劝几句时，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却压抑的马蹄声。
“踏、踏、踏……”
声音由远及近，穿透了晨雾。墨影那高大的身影率先从雾气中浮现而出，他勒住缰绳，警惕地环顾四周，确认安全后，才侧过身，对着身后微微低首。
紧接着，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缓缓踱出。马背上的萧玦今日未穿那身显眼的蟒袍，而是换上了一身便于骑射的玄铁轻甲，肩披暗红色的战袍。即便是在这朦胧的晨光中，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杀伐出来的凌厉之气也依然让人不敢逼视，唯独看向沈黎的那双眼睛，此刻化作了绕指柔。
“让你久等了。”
萧玦翻身下马，动作利落，几步便跨入了亭中。他身上还带着清晨的寒露和一丝淡淡的铁锈味，那是兵器特有的气息。
沈黎看着他，原本到了嘴边的客套话在触碰到他目光的那一刻咽了回去。她将手中的红木药盒递了过去，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：“这是我昨夜连夜配制的‘金创药’。我不懂医术，但这药方是我从古籍中寻来的，又加了几味珍稀的草药，止血生肌的效果极好。你……带上吧。”
萧玦愣了一下，伸手接过那尚带着余温的药盒。指触相碰的瞬间，两人仿佛都被静电击中一般，微微一颤。
他低头看着手中这个做工并不算精美，却显然被精心打磨过的木盒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。这不仅仅是一盒药，更是身后有人牵挂、有人等待的证明。
“多谢。”萧玦将药盒郑重地收入怀中，贴身放好，随后目光灼灼地看向沈黎，“有此药在，便是受了伤，也会想着要快点好起来回来见你。”
沈黎脸颊微红，刚想低下头，却见萧玦突然探手入怀，取出了一物。
那是一枚通体莹白的玉佩，在晨曦微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。玉佩上雕刻着极其繁复古老的云纹，中间似乎还嵌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金线，显然不是凡品。
“这是……”沈黎有些疑惑。
萧玦将玉佩递到她面前，声音低沉而深情：“这是我母妃留下的遗物。当年母妃去时，特意留给我的，说是能驱邪避灾，保人平安。这些年我一直贴身戴着，从未离身。”
他将玉佩硬塞进沈黎的手心里，手掌紧紧包裹住她微凉的手：“这一去西北，刀剑无眼，我自身安危自有把握。但我最担心的，是京城。朝堂之上暗流涌动，皇后和萧景渊不会因为我离开就善罢甘休。这玉佩你替我收着，既是留个念想，也是希望能护你周全。”
沈黎感受着玉佩上传来的温热，那是萧玦的体温，也是他沉甸甸的心意。她知道这玉佩对他意味着什么，这是他在这个冰冷皇室中为数不多的温暖寄托。
“这么贵重的东西，我不能收……”
“收下。”萧玦打断了她，语气不容置疑，“你是我在这个世上，最不想失去的人。若是连它都护不住你，我即便平定叛乱回来，又有何意义？”
沈黎抬眸，撞进了他深邃如海的眼眸中。那一刻，千言万语都显得多余。她缓缓点了点头，将玉佩小心翼翼地系在腰间，又伸手抚平了一下，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。
“好，我替你收着。”沈黎深吸一口气，眼中闪过一丝坚定，“你放心去打仗，京城这边有我。只要我在一日，就不会让萧景渊和皇后毁了你的根基。鸢影阁会时刻盯着，一有风吹草动，我定第一时间传信给你。”
“我相信你。”萧玦伸出手，似是想抚摸她的脸颊，但最终只是在半空中虚虚一握，随即收回，“等我回来。”
“嗯，等你回来。”
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，此刻却重如千钧，像是一句誓言，在两人心间回荡。
就在这时，不远处的官道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马蹄声和甲胄摩擦的声音。晨雾被搅动，一面黑色的“凌”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墨影翻身下马，快步走进亭子，单膝跪地，语气急促而不失恭敬：“王爷，大军已经集结完毕，陈校尉正在整顿队列，等待最后的检阅。若是再不出发，恐怕会耽误行军的最佳时辰。”
萧玦眼底闪过一丝浓重的不舍，但他身为主将，肩上扛着家国重任，容不得半点儿女情长的拖沓。
“该走了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，像是对沈黎说，也像是对自己说。
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沈黎，仿佛要将她的容颜刻进骨血里。然后，猛地转身，大步流星地走向停在亭外的黑马。
“驾！”
萧玦翻身上马，动作矫健如龙。他勒转马头，向着大军的方向奔去，只留给沈黎一个决绝而挺拔的背影。
不远处，陈校尉手持长枪，高声喝道：“全军听令！目标西北，出发！”
数千铁骑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，瞬间在荒原上拉长。马蹄声震碎了清晨的宁静，滚滚烟尘腾空而起。旌旗蔽日，铁甲寒光，这支大军带着肃杀之气，义无反顾地奔向了遥远的边疆。
沈黎站在十里亭的台阶上，翠儿替她拢了拢斗篷。
“小姐，风大了，咱们回吧。”
沈黎没有动。她的目光穿过飞扬的尘土，紧紧追随着那个玄色的身影，直到那个身影彻底融入了滚滚烟尘，再也分辩不清。
风，更大了，卷起地上的落叶，打在脸上生疼。沈黎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那枚温热的玉佩，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一抹极淡却坚定的笑意。
这京城的天，既然塌不下来，那便撑住它。她转过身，眼中的柔情瞬间化为冷冽的坚冰。
“走吧，回府。”沈黎轻声说道，“好戏，才刚刚开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