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我来到了县发改委的办公楼。
楼道里已经有些喧嚣,显然,昨晚那通电话并没有逃过某些人的耳朵。
赵振华的办公室在三楼东侧,门虚掩着,我敲了敲门,听见他“进来”的声音。
他正在看文件,抬头看了我一眼,示意我坐下。
屋里很安静,只有翻纸的声音。
“你真决定了?”他放下手里的材料,语气平静,但眼神里透着一丝探究。
“嗯。”我点点头,“我想回去。”
他说不出惊讶是假的,眉头微微挑起,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沉稳,“清河现在不是你离开前的样子了。周志刚马上要接任书记,局面比你想象得复杂得多。你这一回去,可能就等于从头再来。”
我知道他是在试探我,也在提醒我。
“我不是没想过这些。”我说,“但我更清楚,我在哪里能真正做出点事情来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,忽然笑了笑,“你知道吗?当年我也差点离开县城,调去市里。那时候也有人劝我别回头,说基层太苦、太累、风险太大。可我没走,因为我觉得,那些事总得有人去做。”
我看着他,心里隐隐有些激动。
“所以……我支持你。”他轻轻合上手中的文件夹,“组织上需要的是敢担当、有作为的人,而不是只会写材料的笔杆子。”
这番话让我心头一热。
临走时,他递给我一份材料:“这是县委最近关于乡镇改革的一些思路,你拿去看看。也许对你有用。”
我接过材料,点了点头,转身离开。
然而,还没等我迈出发改委的大门,通知便来了——县委书记李国强要见我。
我站在县委大楼外,仰头望着那一排排窗户,阳光打在玻璃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
进屋后,李书记正坐在办公桌前喝茶,见我进来,摆了摆手示意我坐下。
“林知远。”他轻声念了我的名字,“我看过你的材料,是个可造之材。”
我低头听着,没有插话。
“发改委这个岗位,对你将来发展更有利。”他说这话时,目光直视我,带着一种审视和期待,“你还年轻,不该把自己困在乡镇。”
我心里明白他的意思,他是在替我考虑前途。
“谢谢书记关心。”我抬起头,声音不大,却坚定,“但我来自基层,也想继续为基层做事。”
他怔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地表达立场。
片刻后,他笑了,眼角有了些皱纹,“好啊,既然你有自己的选择,那就去做吧。只是记住一句话:做官不易,做人更难。”
走出县委大楼的时候,天色已经不早了。
我站在台阶上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,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。
回到发改委,王丽娜已经在门口等着我。
她手里拿着一份整理好的交接清单,看到我回来,嘴角微微扬起。
“我知道你会走。”她说,“所以提前准备好了。”
她的语气很平静,但我听得出其中的情绪。
“谢谢你。”我接过清单,翻了翻,发现每一项都标记得很清楚,甚至包括一些我不曾注意的细节。
“你是第一个主动放弃县里机会回去的人。”她顿了顿,“也是我见过最清醒的人。”
我没有回应,只是一笑。
夜幕降临,消息终于传开。
“林知远要回清河镇了?”
“真的假的?不是说他被提拔了吗?”
“这不是放着好好的县里位置不要,偏要去那种地方自找苦吃吗?”
议论纷纷,有不解的,也有嗤笑的,当然也有理解和支持的。
当我走进清河镇辖区,熟悉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,远处的田野、老树、炊烟,一切都那么亲切,却又那么陌生。
我不知道等待我的将是什么
我愿意为这片土地、这群人,再搏一次。
哪怕风雨兼程。
清晨,林知远拖着行李箱走出县政府大门,天边刚泛起鱼肚白。
昨夜的一场细雨还未干透,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清新味道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心里有些复杂。
重新回到清河镇,面对的不只是熟悉的土地和乡亲们,还有那些错综复杂的派系、人事和利益纠葛。
尤其是周志刚——这个早已在镇里经营多年、对书记之位虎视眈眈的老对手。
赵振华的车已经停在门口,他亲自下来替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。
我们没说什么客套话,彼此都清楚这一别意味着什么。
他不是送我去享福,而是送我去打仗。
车子缓缓驶出县城,街道还很安静,偶尔有早起的摊贩支起小摊。
我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,脑海里浮现出李国强书记昨天那句话:“做官不易,做人更难。”是啊,这条路从来都不容易,但我愿意走。
“你知道吗?”赵振华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,“周志刚已经在镇里放出风了,说你回来是镀金,县里待不下去才又跑回来。”
我没有说话,只是笑了笑。
“你不生气?”
“气有什么用?”我说,“他想看我的笑话,那就让他看吧。等事情一件件摆出来的时候,他自己就会明白,什么叫真正的干部。”
赵振华看了我一眼,嘴角微微一扬:“老杨也这么说。”
提到老杨,我心里一阵温暖。
那个在镇人大主席位置上坐了几十年的老实人,在我离开清河时曾经拍着我肩膀说:“年轻人,别急着往上爬,要先学会往下扎。”现在我回来了,他也还在,是我最坚实的后盾之一。
车子一路向南,穿过几条盘山公路,进入了清河地界。
远处的田地、山丘、炊烟渐渐清晰起来。
我的心也跟着沉静下来。
“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?”赵振华忽然问。
我侧过头看他。
“不是做事,是做人心。”他说,“你在县里做的都是政策性的工作,宏观一些,可以避开很多具体的人情世故。但在乡镇,每一项决策背后都有活生生的人,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所以你要记住一句话。”他语气郑重,“不管在哪里,做实事的人总会被看见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刺进了我心里最深处。
我知道他是真心希望我能走下去,走得稳,走得正。
车子继续向前行驶,天色逐渐明亮。
清河镇的轮廓开始出现在视野之中,熟悉而又陌生。
我闭上眼,默默对自己说:“从今天起,再没有人能左右我该怎么走了。我要做的事,就是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,真正活得更有尊严。”
赵振华没有再多说什么,只是轻轻踩下油门,车子加速驶向镇口。
因为我已经选好了自己的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