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渐深,办公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。
我把那份名单最后一个名字敲完,抬头看了眼时钟——已经快十一点了。
电脑屏幕上,“关于清河镇‘农旅融合’项目技术支持及人员配置建议名单”几个字安静地躺在文档开头,像一道即将落下的棋子。
我点开打印预览,目光落在“小刘”这个名字上。
他是县农业局的技术员,这段时间在清河镇参与项目建设,表现出极强的专业能力和责任心。
更重要的是,他对基层有着天然的亲近感,能听懂老百姓的话,也能讲明白政策的事。
如果把他调过来,不仅可以稳定技术团队,还能有效削弱农业局对项目的干预空间。
这一招,是一步暗棋,也是一步稳棋。
第二天一早,我亲自将这份文件送到县委组织部。
路上经过发改委大楼时,王丽娜从里面出来,朝我点了点头,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。
“你这个名单……陈副局长那边会同意吗?”她低声问。
我笑了笑:“这不是他同不同意的问题,而是我们能不能拿出足够的理由。”
她没再说话,只是递给我一个档案袋,说是昨天有人匿名投递到发改委门口的。
我没拆,直接揣进了包里。
到了组织部,我把建议书交给了负责干部人事的张科长。
他翻了几页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林书记,这个小刘目前是事业编借调吧?要正式调入,得走考察程序。”
“我已经和农业局沟通过了。”我说,“而且他在这次项目中的表现有据可查,也有多个部门联名推荐。”
张科长点点头,没再多说什么。
离开组织部后,我回了一趟镇里。刚进办公室,孙伟就来了。
他坐下来,脸上有些紧张:“市财政那边说要临时抽查专项资金使用情况,我这边有点紧张。”
我知道这事儿迟早会来,但没想到这么快。
“别慌。”我把一份材料推过去,“这是省财政厅最新下发的资金监管指南,照流程配合就行。不过有一点你要记住——账目可以查,原则不能让。”
孙伟接过材料,眼神渐渐镇定下来。
“林书记,说实话,跟你干,我心里踏实。”
我没接话,只是笑了笑。
下午三点多,王丽娜又来了,这次手里多了一份东西。
“这是今早发现的,放在发改委一楼大厅地上。”她把一封牛皮纸信封递给我,“没有署名,内容……是关于你的。”
我打开一看,果不其然,是举报信,标题赫然是“林知远违规提拔非编制人员”。
我看完,神色未变,只是把信收了起来。
“这事不能拖。”我对王丽娜说,“我要主动报备,让纪委驻镇监察室提前介入。”
她点头:“我马上去联系。”
接下来的一个小时,我整理了所有相关文件、会议纪要、谈话记录,一一归档。
每一页纸都像是我在清河这片土地上一步步踩出的脚印,扎实而坚定。
傍晚六点,我把材料送到了纪委驻镇监察组。
晚上回到家,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远处清河镇的灯火。
风吹过,带来一阵稻谷的清香。
但我更清楚,权力从来不是靠站队就能守住的,真正能让人立得住的,是你脚下是否站着百姓,心里是否装着实事。
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。
是老杨发来的消息:
“明天上午人大例行例会,我准备提个建议。”
我没问他是什么,只是回了一句:“你做事,我放心。”
夜风微凉,星光如洗。
镇人大会议定在第二天上午九点。
老杨提前半小时到了会场,我远远看着他背着手,在走廊上来回踱步,神情从容,却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沉稳。
我知道他是认真的。
这场例行例会看似平常,实则暗流涌动。
周志刚这两天频繁出入县委大楼,甚至昨晚还去了市里一趟,显然是嗅到了风声,想在这次会议上做些文章。
而老杨提出的“设立专项监督小组”建议,正是要在他动手之前,先布下一枚棋子。
我在会场角落坐下,目光扫过与会代表们的表情。
有人若有所思,有人装作不经意地观察四周,也有人低着头翻资料,仿佛一切与己无关。
会议开始后,照例是周志刚主持发言。
他讲得滴水不漏,句句都是“落实、推进、成效”,可我听得出来,他的语气里带着试探,尤其是在提到清河镇“农旅融合”项目时,特意加重了语气。
“目前来看,项目进展顺利,但也存在一些协调问题。”他说,“比如人事调配、资金监管等方面,还需要进一步统一思想。”
这话一出,不少人目光转向我这边。
我知道他在等我接话,但我没有开口。现在不是回应的时候。
轮到老杨发言时,全场气氛为之一变。
他站起身,扶了扶眼镜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:“同志们,乡村振兴不是一阵风,也不是一场秀。我们清河作为试点乡镇,肩上的担子重啊。为了确保项目的可持续性,我想提一个建议——由镇人大牵头,成立‘乡村振兴项目专项监督小组’,对项目建设全过程进行监督,包括政策执行、资金使用、人员调配等各个方面。”
他顿了顿,环顾四周,“这样既能及时发现问题,也能形成有效反馈机制,防止小问题拖成大问题。”
会议室一时静了下来。
我看得出,周志刚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他当然明白这个监督小组意味着什么——一旦成立,他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“灵活处理”一些敏感事项,甚至今后每一步动作都可能被盯上。
但他又无法反对。
这提议合情合理,甚至还可以说是主动接受监督,体现了基层治理的透明化和规范化。
“这个建议很好。”我第一个表态,语气坚定,“项目要走得远,必须有制度保障。人大作为监督机关,提出这样的建议,是对全镇工作的负责。”
其他几位人大代表也纷纷点头附议。
周志刚最终也只能说了一句:“原则上支持,具体实施细节还需再研究。”
散会后,我和老杨一起走出会议室。
“林书记,你说他会怎么应对?”他低声问。
“他会找机会反击。”我望着前方,“但只要我们的步子踩得稳,他就找不到破绽。”
老杨笑了笑,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你还真像你父亲年轻时候的样子。”
回到办公室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一条短信,来自县委书记李国强:
“你做得很好,我已经跟市里打招呼,会议上的发言必须有清河的声音。”
我合上手机,站在窗前,望着远处田野间刚刚泛绿的稻田,轻声道:“这场棋,才刚刚开始。”
夜色将至,办公室内只剩我一个人。
我把乡村振兴推进会的汇报材料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,眼神落在那一页关于“存在问题及整改措施”的章节上。
也是我必须亲自去面对的一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