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,我还没到办公室,电话就响了。
来电显示是县纪委的小王。
我接起来时他语气急促:“林书记,市纪委作风督查组已经出发,预计七点半抵达清河镇,带队的是张明远常委。”
我心头一沉,张明远?
这个人我听过,在市里作风督查这一块是个“老面孔”,出手狠辣,不讲情面,尤其喜欢从财务、项目审批这些细节上找问题。
我道了声谢,挂断电话后立刻给党政办主任打了个电话,让他通知相关人员做好准备,并特别交代:“今天谁都不准请假,材料要齐全,特别是扶贫车间、农业补贴、基建项目的台账。”
然后我换了身衣服,提前半小时到了镇政府大院。
太阳刚刚升起,空气还带着露水的湿气,镇政府门口已经停着一辆牌照模糊的黑色轿车。
我知道,这是市纪委的人到了。
我在台阶前迎上去,脸上挂着温和但不失庄重的笑容:“欢迎市纪委领导来清河镇指导工作,我是党委书记林知远。”
张明远下车时神情冷淡,四十出头的模样,穿着深色夹克,眼神犀利。
“例行检查,请林书记配合。”他说得很简洁。
我点头引路,安排专人对接他们的需求,同时亲自带他们去了会议室。
“我们这次重点看看你们在扶贫车间和农业项目上的资金使用情况。”张明远开门见山。
我心里已有准备,便笑着回应:“没问题,资料都整理好了,稍后我会请财政局孙伟科长到场协助解释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多说。
督查组开始查阅资料,我则坐在一旁观察他们的动向。
张明远翻阅得很快,时不时停下来问几句,但我注意到,他的目光总有意无意地扫向周志刚的方向——那个正坐在角落低头喝茶的副书记。
我心里一动,不动声色地拨通了王丽娜的电话。
她果然已经听说了什么,低声告诉我:“张明远和周副书记曾在党校同班,关系不一般。”
我嗯了一声,挂了电话后立即调出周志刚近两个月的行程记录,果然发现有两次外出未报备,一次去市里,一次去了省城,时间点刚好是我们申报扶贫专项资金的关键节点。
我将这份记录打印出来,压在抽屉最底层。
上午十一点多,督查组突然问起扶贫车间的资金流向问题。
这个问题很敏感,也很容易被抓住把柄。
但我早有准备,立刻请来了孙伟。
“这是我们财政局预算科审核后的资金分配方案,还有第三方审计报告。”孙伟递上文件时表现得很冷静,说话也滴水不漏。
张明远接过材料翻了几页,点了点头:“程序合规,数据清晰。”
我松了口气,面上依旧保持微笑:“谢谢领导肯定,我们会继续加强资金监管。”
中午招待完督查组后,我没有回宿舍,而是直接去了档案室,重新梳理了一遍所有涉及周志刚的文件。
我发现他在去年年底曾签署过一份关于土地流转的补充协议,签字人中有一个叫陈建强的人,名字出现在多个项目里,却始终没有出现在正式名单上。
我记下了这个名字。
下午三点,督查组离开镇政府,前往村里实地走访。
我陪了一段,随后借口有事提前返回。
“老杨,今晚方便吗?我想请你喝杯茶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片刻,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应:“几点?”
“六点半,我在镇口的老茶馆等你。”
挂断电话后,我打开电脑,新建了一个文档,标题是:《关于周副书记近期活动及部分关联人员调查提纲》。
我把张叔提供的信息、王丽娜传来的线索、孙伟反馈的疑点、以及我自己查到的几个关键节点,一一列了出来。
写到最后,我把那份偷偷打印的人员名单放进信封,静静放在桌上。
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,远处的青山轮廓逐渐模糊。
如果有人想借这次督查把我扳倒,那我也不会坐以待毙。
我合上笔记本电脑,站起身走到窗边,望着镇子的方向,心中一片清明。
群众不是数字,也不是政绩,他们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人。
而我,是为他们服务的干部。
敲门声响起,打断了我的思绪。
我转过身,拿起信封,轻声道:“走吧,该去赴约了。”老杨推门进来的时候,我正在茶馆最里头的位置坐着。
他穿得朴素,手里还拎着一个旧帆布包,坐下后也没说话,只是冲我点了点头。
“来杯明前茶?”我问。
“随便。”他说。
服务员端上茶来,我们都没急着开口。
茶香氤氲中,我盯着他眼角的皱纹,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。
“老杨,”我轻声说,“这次作风督查,不是巧合。”
他抬眼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透着一丝了然,“你是说周志刚?”
我把手边的信封轻轻推过去:“这是我这两天整理出来的一些线索。包括他最近几次私下接触的人员名单,有些背景……值得查一查。”
老杨没接信封,只是看着我,过了几秒才缓缓道:“林书记,你知道我在人大,不是纪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点头,“但你有人大的渠道,有些事,纪委不一定能第一时间介入,可人大可以‘监督建议’的方式提出关注。”
他沉默片刻,终于伸手接过信封,慢慢打开翻看。
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。
“这个陈建强,”他指着其中一个名字,“去年在县农业局挂过名,后来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。这人背后,怕是有点来头。”
我说:“我已经让小刘去查他的项目参与记录,看看有没有资金异常。”
老杨合上材料,声音低沉:“这事我会盯住,但你也别太露锋芒。清河镇这潭水不浅,你现在是书记,目标太大。”
我笑了笑,笑容却带着几分苦涩:“我从不想卷进这些斗争,但我也不愿被人牵着鼻子走。”
老杨叹了口气,把信封收了起来:“行,我今晚就带回去看看。要是真有问题,我会在下一次人大例会上提出来。”
茶凉了,窗外的风也冷了些。
我们各自起身,走出茶馆时,夜色已经深了。
回到办公室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我坐在桌前,想着今天督查组的一举一动,尤其是张明远对周志刚的态度,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一条短信跳了出来:
“小心,有人要借作风问题把你拿下。”
没有署名,也没有号码备注。
但我心中一凛,这不是吓唬,而是警告——而且来源很可能就在纪委内部,或者更上层。
我盯着屏幕好一会儿,然后拨通了赵振华的电话。
“赵主任,晚上打扰了。我这边想请你帮个忙,能不能给我一份省发改委关于乡村振兴项目的最新政策解读?特别是涉及干部作风、项目审计和廉政风险的部分。”
赵振华语气略显惊讶,但很快答道:“没问题,我现在正好在单位加班。你稍等十分钟,我整理一下发你邮箱。”
“谢谢您。”我低声说。
挂了电话,我靠在椅背上,望着天花板出神。
这一夜注定不会平静。
但我必须比他们更快一步。
我不能只等着被查,我要先发现问题,掌握主动权。
只有这样,才能守住自己的初心,守住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信任。
窗外的风吹得树影婆娑,仿佛有无数双眼睛,在暗处窥视。
而我知道,明天,将是一场新的较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