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落地宁安,已是午后。
我没有多说,钻进车里,望着窗外熟悉的山峦轮廓,心中已有决断。
回到镇政府时,已经是下午四点。
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,党政班子成员一个不少,都在等我。
我知道他们等的是什么——省里关于乡村振兴示范镇的政策动向、资金支持情况,以及,我这个党委书记的态度。
会议开始后,我没有客套,开门见山通报了省会议精神,并着重强调了省委组织部提出的“三公开一监督”机制,要求各乡镇在项目推进过程中做到资金使用公开、进度公开、效果公开,接受群众和纪检部门监督。
话音未落,会场气氛明显紧了几分。
周志刚坐在角落,神情如常,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始终在我身上打转。
“从即日起,所有乡村振兴项目实行台账式管理,每周一调度。”我说这话时,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位干部,“由党政办牵头,纪委全程介入,确保每一个环节经得起查、经得起问。”
这句话一出,整个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
我知道这不只是制度上的调整,更是对某些人操作空间的压缩。
果然,散会后,王丽娜悄悄把我拉到一边,低声说道:“林书记,周副书记刚才跟财政局那边通了个电话,语气有点急。”
下午两点半,孙伟来了。
他作为县财政局预算科长,平时不轻易下镇,今天却主动上门,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。
“林书记,好消息。”他坐下后开门见山,“省财政厅刚刚批复一笔专项资金,用于清河镇基础设施提升,总额三百万元。”
我接过文件翻看了一下,点头道:“好事。但按政策规定,我们需要县级配套不低于三十%,否则会被视为不合格项目。”
孙伟笑了笑,似乎早就料到我会这么说:“所以这笔钱卡住了。县里现在财政吃紧,能不能先上马一部分项目,等后续再补上配套?”
我沉吟片刻,摇头:“不行。我们不能让项目一开始就带病运行。马上启动招投标流程,优先本地企业,确保资金落地见效。”
孙伟有些为难地看着我:“本地企业资质参差不齐,万一耽误进度怎么办?”
我看着他,语气平静但坚定:“我相信你有能力协调好这件事。如果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企业,我们可以请发改委牵个头,搞一个联合体投标。”
孙伟叹了口气,点点头,起身告辞。
送走他后,我拨通了老杨的电话。
他是镇人大主席,也是我在清河最早结识的老干部之一。
他一直力挺我,尤其是在人事调整和项目监督方面。
“老杨,有个事想请您牵头。”我直接说,“我想成立一个‘项目监督委员会’,成员包括人大代表、群众代表和第三方机构,全程参与项目监督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传来老杨爽朗的声音:“早该这么干了!我正愁没个抓手,这事儿我来张罗。”
果然,当天下午在镇人大会议上,老杨正式提议成立“项目监督委员会”,获得全票通过。
此举不仅提升了项目的透明度,更重要的是,进一步压缩了周志刚的操作空间。
他原本计划通过几个关键项目的运作,在党委内部拉拢一批人,如今看来,这条路已经被堵死。
傍晚六点,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明天的工作安排,王丽娜敲门进来,递给我一封来自省纪委的函件。
“这是今早收到的。”她神色有些复杂,“关于清河镇某匿名举报事项初步调查结果。”
我接过信封,没有拆开,只是轻轻放在桌上。
“结论是什么?”我问。
王丽娜看了我一眼,低声道:“无实质证据。”
我点了点头,心中却没有一丝轻松。
因为我知道,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。
我将那封省纪委的函件放在办公桌最左侧,抽出抽屉里的卷宗夹,将其归档。
王丽娜站在一旁,神情略显复杂。
“林书记,这事……就这么算了?”她犹豫着问。
我没有抬头,只是轻轻合上卷宗夹,道:“没有实质证据的事,不能轻举妄动。但也要让某些人知道,清河不是他们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的地方。”
她点了点头,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,轻声说:“那我去安排抄送?”
“嗯。”我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“县纪委和县委组织部都要送到,越快越好。”
她转身离开后,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窗外夜色如墨,远处镇中心零星亮着几盏灯,像是散落在黑暗中的微光。
我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这片土地,心中却并没有轻松多少。
匿名举报,虽无实据,但背后一定有人在推动。
谁?
周志刚?
还是另有其人?
我并不怕这种手段,真正让我警惕的是,对方已经不满足于幕后较量,开始试探底线了。
电话响起,打断了我的思绪。来电显示是市委组织部。
“林书记,你好。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,“近期拟对部分乡镇领导班子进行调整,请你做好思想准备。”
我心头一动,面上却不露分毫:“感谢组织信任,我会继续努力工作。”
挂断电话后,我坐在椅子上,望着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夜色,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这一轮,我赢了。至少,清河镇的风向已经变了。
但更大的风暴,也在悄悄酝酿。
我打开电脑,调出明天班子会的议题草稿,手指在键盘上停顿片刻,最终敲下几个字:
“周一上午九点,召开党委扩大会议,主题:乡村振兴项目台账制度启动及项目推进情况汇报。”
保存之后,我靠在椅背上,闭目养神。
耳边回响着白天孙伟临走前那句话——
“林书记,您这是把路都给堵死了啊。”
是啊,我把所有暗箱操作的空间都压缩到了最低,把权力运行的透明度提到了最高。
可正因为如此,才有人坐不住了。
夜风吹过窗帘,发出轻微的摆动声。
我知道,这不仅仅是一场制度的变革,更是一次权力格局的洗牌。
而我,正站在风口浪尖。
第二天清晨,阳光透过玻璃洒进办公室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我拿起茶杯,走向会议室门口。
今天,我要做的,不只是宣布一项制度。
更是,在所有人面前,亮明我的态度。
——这场棋局,我已经落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