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程的那天,天色刚亮。
我站在县委党校门口等车,风有些凉,吹得衣角翻飞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党政办主任发来的消息:“专题会议场地已布置妥当,各部门负责人基本到齐。”
我点点头,心里已经盘算好今天要做的事。
回到清河镇,街道两旁还挂着前几日暴雨留下的痕迹,积水洼里倒映着灰蓝的天空。
镇政府大楼前的台阶上,几位熟悉的面孔正低声交谈,看见我回来,纷纷迎上来打招呼。
我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点头示意,径直走向会议室。
九点整,会议室准时响起我的声音:
“各位,感谢大家抽空参加这次会议。今天通报的是现代农业园区规划初稿,这项工作由农业局技术员小刘牵头,在人大老杨的支持下完成了初步预审流程。进展比我预期快很多。”我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,“我要特别表扬小刘同志,他的效率和责任心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。”
掌声稀稀落落,但小刘的脸明显红了,眼神中透出一丝激动。
我继续道:“不过,我也发现了几个问题。首先,部分用地性质与现行的土地管理政策不符,存在违规风险;其次,项目前期调研不够深入,部分数据存在偏差……这些问题需要我们集体讨论,拿出调整方案。”
会场气氛一滞。
周志刚坐在角落里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但我能感觉到他眼中的戒备。
我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他是镇上的副书记,原本以为我能拖一阵子才回来,结果我提前回来了,而且直接开会通报成果。
这不仅打乱了他的节奏,还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失去了先机。
“林书记说得对。”王丽娜忽然开口,语气平静,“发改委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,我们会尽快配合修改方案。”
她说话的同时,悄悄递来一份文件。我没拆开,只是点了点头。
散会后,我把王丽娜单独留下来。
“这是县纪委反馈的调查结果。”她低声说,“关于陈国栋涉嫌虚报项目金额的情况,目前证据指向30万元左右。”
我接过材料,随手翻开看了几页,眉头微皱。
“这件事暂时压一压。”我把材料锁进办公桌最里面的抽屉,“现在还不是动他的时候。”
王丽娜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明白。”
我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,落在桌面,斑驳陆离。
陈国栋这一招,其实是试探。
他知道我和小刘走得近,也知道我在外面培训,所以故意借“越级上报”这个理由发难,目的就是想看看我回来后的反应。
但他没想到,我会把这事轻轻放下,反而让他陷入了被动。
下午,孙伟来了。
他比上次客气了不少,进门时还主动带了一杯热茶放在我桌上:“财政这边愿意协调一部分配套资金,前提是你们必须压缩非必要开支。”
我笑了笑:“早该这样了。”
随即下令停掉两项形象工程:一是镇中心广场的雕塑建设项目,二是通往主干道的景观灯改造。
这两个项目原本是为了打造“政绩工程”,可群众反映平平,甚至有人说花了钱却看不到实际效果。
“改成什么呢?”孙伟问。
“重点用于改善农村道路硬化和饮水安全工程。”我答得很干脆,“这才是老百姓真正需要的。”
他没再说什么,只是默默记下。
傍晚,我坐在办公室里,回想着这一天的种种变化。
小刘的进步让我欣慰,王丽娜的协助让我安心,而周志刚的沉默,则让我看到了下一步棋的方向。
是老杨。
“林书记,我有个建议。”他坐下后开门见山,“下周的人大会议上,我想提议对清河镇近三年扶贫资金使用情况做一个专项审计。”
我微微一怔,随即点头:“可以,很有必要。”
我没再多问,只说了句:“你看着安排。”
他走后,我望着窗外的夜色,心中一片清明。
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。
我坐在办公室里,手里翻着一份文件,心思却不在纸上。
老杨的提议,在人大会议上获得了一致通过。
这本在意料之中——毕竟这几年清河镇扶贫资金数额不小,但成效不显,群众有意见,上级也有疑虑。
审计本身不是问题,问题是,谁来做?
怎么做?
谁会在这过程中被牵出来?
会议一结束,我就注意到周志刚的脸色变了。
他坐在后排,原本还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,等老杨话音落地,他整个人像是被抽了根骨头,坐姿都松了下来。
我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他是分管扶贫工作的副书记,资金使用情况如果出了问题,第一个担责的就是他。
可他不能反对。
公开场合,他若是站出来质疑专项审计,那就是“阻挠监督”“回避问题”,轻则丢脸,重则失分。
李国强书记最不喜欢这种遮遮掩掩、怕出事的人。
他只能忍着。
但我看得出来,他已经在盘算下一步怎么脱身,甚至……反击。
夜深了,电话突然响起。
是县委书记李国强打来的。
“林知远,你准备一下,下周来县委汇报一次整体工作。”
我没有问原因,也没有多说,只低声回了一句:“好的,书记。”
挂断电话后,我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,思绪却比白天还要清晰。
这是一次机会,也是一次考验。
我在笔记本上,轻轻写下三个名字:
周志刚、陈国栋、孙伟。
这三个名字背后,代表着三股不同的力量。
周志刚野心勃勃,手上有资源;陈国栋虽保守,但在农业系统人脉深厚;而孙伟,精明圆滑,财政系统的实权派。
他们之间看似各执一端,实则暗中交织,构成了目前清河镇权力格局中最微妙的一环。
我必须在下周县委汇报前,把这三个人的情况摸清楚,把风险点控制住。
否则,这场棋局,我不再只是布局者,而是被围困的一方。
正想着,门外又传来敲门声。
我抬头一看,是党政办主任小张和纪委委员老赵来了。
“林书记,您找我们?”
我点点头,示意他们坐下。
“下周县委要听汇报。”我说,“这次不同以往,上面重视,李书记亲自点名,我们要做好准备。”
我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两人。
“我只有一个要求:真实。不准粉饰太平,不准避重就轻。该查的要查,该报的要报,哪怕得罪人,我也顶得住。”
小张脸色微变,老赵却点头表示理解。
我知道他们担心什么——有些事一旦说出来,就会牵动整个清河镇的神经。
但我已经决定,不能再拖了。
沉默片刻,我缓缓道:“从明天开始,闭门开会。所有材料重新梳理一遍,重点放在扶贫资金流向、现代农业园区合规性、还有之前那个‘越级上报’事件背后的真正动机。”
我停顿了一下,语气加重:“我要的是真相,不是政绩。”
屋内陷入短暂的安静。
只有墙上的钟表滴答作响,仿佛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计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