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沉,党政办会议室的灯光依旧亮着。
小张和老赵坐在对面,脸上带着几分迟疑。
我开门见山:“下周县委听汇报,内容必须真实,不能有任何粉饰。”
这话说得重,也说得直接。
我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——有些事一旦摊开,清河镇怕是就要翻天了。
“林书记……”小张欲言又止,“有些数据……要不要适当调整一下?毕竟……上面喜欢看成绩。”
“我说过了,我要的是真相,不是政绩。”我的语气没有一丝回旋余地。
老赵点点头:“明白,纪委这边没问题。该查的,我们一个都不会漏。”
我看着他,心里略感欣慰。
老赵虽不善言辞,但做事稳当,有他在,我心里踏实些。
会议从晚上八点一直开到十一点,材料重新梳理,问题逐一列明。
扶贫资金流向、现代农业园区建设手续是否合规、还有那个曾经被压下来的“越级上报”事件——我要求彻查到底。
散会后,我叫住小张:“所有数据材料统一归口管理,任何人不得私自对外提供。”
他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明白了,林书记。”
我知道他在担心谁。
周志刚那边的人动作不少,这段时间已经开始频繁出入财政所、农业局。
如果让他们提前摸清底牌,后面就不好打了。
第二天上午,王丽娜来了一趟办公室。
她递给我一沓复印件,压低声音:“这是县农业局最近半年的报销明细,陈国栋名下有多笔可疑差旅支出,有些连审批都没有。”
我接过,快速翻了几页,不动声色地合上:“先存着,等时机合适再说。”
王丽娜没多问,只是点了点头。她知道,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。
中午,孙伟打来电话,约我去城西那家老川菜馆吃饭。
我没推脱,准时赴约。
酒过三巡,他忽然开口:“听说你最近要调人?”
我笑了笑:“县里有要求,年轻干部培养也是任务之一。”
他沉默片刻,放下筷子,低声说:“那配套资金的事……我会尽力。”
这句话很轻,却意味深长。
财政系统对清河镇支持力度一直有限,尤其是现代农业项目启动后,资金缺口不小。
孙伟是预算科长,卡一卡进度、拖一拖付款,完全做得到。
但他今天主动提了出来,说明他已经嗅到了风向的变化。
他知道我在布局,也知道李书记这次动真格了。
饭吃完,我起身告辞,留下一句:“感谢支持。”
他没再多说什么,只是目送我离开。
下午回到办公室,我拨通了老杨的电话。
他是镇人大主席,在基层干了二十多年,人脉广、威望高。
更重要的是,他一直是我的坚定支持者。
“林书记,你有什么安排?”他语气爽朗。
“下周县委听汇报,我想请你牵头成立个专项材料组,确保资料准确、程序合法。”
他笑了一声:“放心吧,这事交给我。我这就召集人大那边开会。”
挂断电话,我靠在椅背上,望着窗外发呆。
这一盘棋,我已经开始落子。
而今晚,注定不会平静。
果然,傍晚时分,党政办传来消息:周志刚召集了一批中层干部,在镇政府食堂开了个小会,说是“为镇里稳定发展出谋划策”。
我没有去理会。越是这个时候,越要沉得住气。
晚上回到家,我把笔记本翻开,写下三个名字:
然后在旁边画了个圈,把这三个名字围了起来。
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汇报,而是一场较量。
有人想借机立功,有人想从中搅局,也有人等着看笑话。
但我清楚,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。
我关掉灯,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。
明天,将是风暴来临前的最后平静。
我拨通了王丽娜的电话:“明天一早,我要见赵主任。”
她没多问,只低声应了一句:“好,我帮你安排。”
挂掉电话后,我起身走到窗边,夜风穿过纱窗吹进来,带着一丝潮湿的凉意。
远处镇上的灯光零星散落,像一片沉睡的星河。
可我知道,今晚注定不会太平。
匿名短信的内容很简单:“有人正在收集你的资料。”没有署名,没有来源,却足够让我警觉。
我坐回桌前,翻开笔记本,在“周志刚+陈国栋”的名字旁画了一个圈,然后又添上一个“孙伟”,但犹豫了一下,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。
孙伟今天的态度看似温和,甚至愿意松口资金的事,但他毕竟是财政系统出身,精于计算,绝不会无条件支持我。
他或许只是在观望风向,一旦局势不利,转身也最快。
而周志刚和陈国栋……他们之间的联系,恐怕远不止表面上那么简单。
第二天一早,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县发改委。
赵振华还没到办公室,王丽娜已经在门口等我。
她脸色有些凝重:“昨晚你走后,农业局那边开了个小会,陈国栋主持的。小刘说会上提到‘清河项目执行混乱’,还点名批评了你。”
我点点头,心里已经有了预感。果然,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。
“材料准备得怎么样?”我问。
“都按你说的做了,原始数据、报销单据、会议纪要,都封存在纪委那边,除非正式调阅,否则没人能动。”
“很好。”我说,“让他们知道,我们不是软柿子。”
九点整,赵振华准时走进会议室。
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夹克,神情一如往常般沉稳。
“林书记这么早来,看来是真有急事。”他一边坐下一边笑。
“赵主任,这次县委汇报,关系重大。我不想让一些不必要的声音干扰了工作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透着几分意味深长:“你担心什么?”
“我在担心某些人把公事当私事办。”我直视着他,“比如,有些人想借这个机会,调整人事布局。”
赵振华沉默了几秒,轻轻点头:“你知道的不少。”
“我只是不想让真正干事的人寒心。”我顿了顿,语气放缓,“赵主任,我需要您的支持。”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缓缓道:“林知远,我一直欣赏你的一点,就是你不急不躁,也不乱来。不过,你要记住,在体制内做事,光靠正气是不够的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应对这盘棋?”
我笑了笑,语气平静却不失坚定:“先稳住局面,再逐一破局。”
他看着我,
“好吧。”他说,“发改委这边,我会盯着。至于现代农业园区的规划……也许确实需要重新梳理一下分工。”
我心头一动,脸上却依旧平静:“那就谢谢赵主任了。”
走出会议室时,我的心情比来时更稳了一些。
赵振华虽然没有明说,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清楚——他站在我这一边。
但这并不意味着胜利,反而意味着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。
回到镇上,已是中午。
刚进办公室,手机又震动了一下。
一条新信息跳出来:“小心身边人。”
我没有回复,只是默默将这条信息截图保存,然后合上手机,望向窗外。
风,渐渐起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