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沉,如同一张巨大的黑网笼罩着镇国公府。沈黎房内的烛火早已熄灭,只留下一盏昏黄的油灯,在窗纸上投下摇曳的剪影。
自从萧玦出征,沈黎便将府中的防备提升到了最高级别。她深知,明枪易躲暗箭难防,萧景渊在前线吃瘪,皇后在宫中急火攻心,这府里的沈凌薇必定会像条疯狗一样乱咬人。
“嗒。”
一声极轻的石子敲击窗棂声响起。这声音夹杂在风声里,寻常人根本听不出来,但对沈黎而言,却是早已熟悉的暗号。
她起身推开窗,一道黑影如同落叶般无声地飘进屋内,正是鸢影阁的林风。
“小姐,查实了。”林风单膝跪地,声音低沉而压抑,“二小姐果然没安分。她在柴房那边,通过以前那个叫红霞的丫鬟,联系上了现在负责给您煎药的小莲。”
沈黎闻言,正在整理衣袖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恢复如常,脸上露出一丝意料之中的冷笑:“哦?小莲?那个平时唯唯诺诺,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丫头?”
“正是。”林风继续说道,“属下连夜监视了她们的接头过程。红霞给了小莲一百两银子,还塞给她一个瓷瓶。属下虽然没能凑近听到具体的谈话内容,但那瓷瓶的样式,像是江湖上常见的‘迷情散’一类的东西。而且……她们约定的时间,就是三天后。”
“迷情散……”沈黎咀嚼着这三个字,眼中的寒意瞬间凝结成冰,“沈凌薇还真是出息了,争宠争不过,就要用这下三滥的手段来毁我清白?她是想让我在京城贵族面前身败名裂,连累镇国公府,也连累前线的萧玦。”
“小姐,要不要属下现在就去把那小莲抓起来,或者直接毁了那药?”林风眼中闪过一丝杀气。
“不急。”沈黎摆了摆手,走到书桌前,手指轻轻抚摸着那方还未寄出的家书,“抓了只小喽啰有什么用?打草惊蛇,反而让沈凌薇缩回去。既然她这么想演这出戏,那我就陪她演个够。不仅让她演,还要让她演得惊天动地,演得全京城都知道她沈凌薇是个什么东西!”
她转过身,目光锐利如刀:“林风,你继续盯着她们。尤其是那个红霞,我知道她肯定不甘心只做个传递消息的,她一定会在现场附近观察,等着看好戏。把她们的一举一动都给我记下来,什么时候下药,怎么下药,谁在旁边接应,都要清清楚楚。”
“属下明白!”林风领命,再次隐入黑暗之中。
林风走后,一直守在门口的翠儿快步走进来,满脸的焦急与担忧:“小姐,那可是‘迷情散’啊!这东西药效猛烈,若是您不小心真的喝了……那可如何是好?咱们是不是应该避开这三天,不去凉亭喝药了?”
沈黎看着翠儿那惊慌失措的样子,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安抚道:“翠儿,别怕。如果我现在躲了,沈凌薇肯定会想别的办法,甚至可能在更危险的地方动手。倒不如就在这凉亭,在我的地盘,让她把底牌都亮出来。”
她压低声音,凑到翠儿耳边,细细吩咐了一番:“你去,给我找一个和我平日里喝药用的一模一样的白瓷碗。然后,挑几个身手好的家丁,让他们换上便衣,三日后埋伏在凉亭周围的假山和花丛里。记住,没有我的命令,绝不可轻举妄动。”
翠儿听得连连点头,眼中的恐惧逐渐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对沈黎的信任与崇拜:“奴婢这就去办!定让二小姐有来无回!”
三日后,午后。
天空中飘着几朵薄云,阳光稀稀疏疏地洒在花园的湖面上。沈黎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的襦裙,披着月白色的披肩,正端坐在花园中央那座四面透风的凉亭里。
她手里拿着一卷书,看似读得入神,实则余光始终留意着通往煎药房的那条石板小径。
远处,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缓缓走来。正是小莲。
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,摇摇晃晃。手中的托盘端得极稳,稳得有些僵硬,托盘上那只白瓷碗里的药汤,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,散发着苦涩的药味。
而在凉亭侧后方的一处茂密的冬青丛后,一个身穿粗布麻衣、手里拿着把破扫帚的妇人,正假装清扫落叶,实则每隔几息就要抬起头,死死盯着小莲的背影。
那正是红霞。
小莲终于挪到了凉亭台阶下。她停下脚步,深吸了一口气,似乎是在给自己壮胆,然后才迈步走了进去。
“大……大小姐,您的药好了。”小莲的声音细若蚊蝇,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,根本不敢看沈黎的眼睛。她把托盘放在石桌上,手因为剧烈的紧张而在微微颤抖,碗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“得”的一声轻响。
沈黎合上书卷,目光落在那只药碗上,黑褐色的药汤倒映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庞。
“怎么这么慢?”沈黎淡淡地开口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这药若是凉了,药效可就要大打折扣了。”
“奴婢……奴婢刚才去取炭火,耽搁了一会儿。”小莲结结巴巴地撒着谎,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沈黎没再说话,只是端起药碗,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。一股浓郁的中药味扑面而来,但在那苦味之下,似乎隐隐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甜腻香气。
那是“迷情散”特有的味道。
小莲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,呼吸都要停滞了。她死死盯着沈黎的手,生怕下一秒她就会把药泼出来,或者大喝一声叫人。
然而,沈黎只是轻轻放下了药碗,甚至还感叹了一句:“这药今日熬得倒是比往日更苦些。”
她抬起头,看向站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小莲,突然问道:“小莲,你在府里待了几年了?”
这突如其来的发问让小莲一愣:“回……回大小姐,已经五年了。”
“五年了啊。”沈黎似是有些感叹,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着,“也是看着府里起起落落。你说,做人是不是应该守本分?若是贪了不该贪的东西,会有什么后果呢?”
小莲吓得双腿一软,差点跪下:“大小姐……奴婢……奴婢不懂……”
“不懂没关系,以后慢慢学。”沈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,“去吧,那边翠儿叫你呢,说是有些赏赐要给你。”
小莲如蒙大赦,慌乱地应了一声,转身就要跑。
“等等,”沈黎突然又叫住了她,“这药先放这儿,我吹吹再喝。你就在亭子外候着。”
小莲不敢违逆,只得退到了凉亭的台阶下,背对着沈黎,用衣袖疯狂地擦拭着冷汗。
而在那冬青丛后的红霞,看到沈黎并没有喝药,而是把药放在了一边,顿时有些焦急。她握紧了手中的扫帚,暗暗思量:是不是要再找个借口激她一下,或者让埋伏在外面的“野男人”冲进去?
她正探头探脑地想要寻找同伙的踪迹,却没发现凉亭内的沈黎,正透过飞檐的空隙,冷冷地注视着她那双充满贪婪与恶毒的眼睛。
一切尽在掌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