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推开纪委谈话室的门，里面已经坐着两个人。
一男一女，年纪都不大，穿着便装，看起来不像纪检干部，倒像普通机关的工作人员。
“林副秘书长，请坐。”女调查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我点点头，坐下后双手放在桌面上，神情平静。
男调查员率先开口：“我们知道你在清河镇期间与周志刚有多次工作往来，说说具体情况。”
我早有准备，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材料，平铺在桌上，“这是我们所有会议记录、签批流程和资金使用台账，您可以随时查阅。所有项目都是集体决策，流程合规。”
女调查员扫了一眼材料，并未立刻翻阅，而是接着问：“你是否知道周志刚涉及利益输送？有没有向他提供过便利？”
语气比刚才更直接了些，带着试探的味道。
我依旧语调平稳：“所有项目审批都按照规定程序进行，我没有越权，也没有私下接触。这是产业园项目的备案表，盖有发改委公章，您可查证。”
我把一张复印件推过去，那是我亲自签字、赵振华审核过的项目立项文件。
纸张边缘有些泛黄，是我特意找档案室复印出来的原始版本，连日期带章印都清晰可见。
两人对视一眼，明显比我预想中要冷静一些。
男调查员接过材料，翻了几页，似乎在确认内容的真实性。
“你们当时的审批流程是怎样的？”他换了个问题。
“由农业局牵头初审，发改委组织专家论证，财政局参与预算评审，最终由县委常委会讨论决定。”我回答得毫不犹豫，“当时我在清河镇任副镇长，属于项目属地协调方，主要负责政策宣传、群众动员和土地整理。”
他们没再追问细节，转而聊起资金来源。
“听说产业园的部分资金来源于地方融资平台？”
“确实有，但所有融资均通过市场化手段完成，没有动用财政兜底。我可以提供当时的银行授信函、担保协议和还款计划。”我说着，又拿出一份文件。
谈话持续了一个多小时，节奏缓慢却紧凑。
我能感觉到他们在寻找漏洞，试图从流程中挑出一点瑕疵，但我准备充分，每一步都有据可依。
谈话临近结束时，男调查员忽然问了一句：“赵振华对你怎么看？”
我心中一动，这问题来得有点意思。
“赵主任是务实的人，只要项目合法合规，他会全力支持。”我顿了顿，补充道，“他昨天还专门来找我，说市里打算把这个产业园作为乡村振兴的样板来推广。”
“他说这话的时候，是什么态度？”
“坦率、肯定。”我看着对方，“他也希望我们能尽快把这件事讲清楚，别让项目蒙上污点。”
女调查员轻轻点头，没再说什么。
谈话结束，他们收走了我留下的部分资料，并叮嘱我保持通讯畅通。
走出谈话室，走廊里的空气仿佛清新了许多。
我看了眼手表，十一点半。外面阳光刺眼，照得人眯起眼。
正准备下楼，手机震动了一下，是王丽娜发来的信息：
“赵主任刚刚作证，详细描述了产业园项目的立项、审批、融资等流程，并强调：‘该项目从一开始就由林副秘书长主导，所有手续齐全，符合政策要求。’”
我嘴角微微上扬，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。
有人想借题发挥，那我也不会让他们轻易得逞。
下了楼，门口停着一辆车，是我司机小李开来的。
他看见我出来，赶紧下车开门。
“秘书长，接下来去哪儿？”
我一边上车一边说：“回办公室。”
车子缓缓驶离纪委大楼，街道上的行人熙熙攘攘，仿佛一切如常。
但我知道，在看不见的地方，还有人在盯着我，等着我露出破绽。
而我要做的，就是在这场风暴真正席卷而来之前，守住每一个我能守住的位置。
我回到办公室，刚坐下不久，手机又响了。
来电显示是王丽娜。
“林副秘书长，刚刚市纪委那边传来的消息——孙伟在接受省纪委询问时，谈到了产业园的资金问题。”
她顿了顿，语气略带惊讶，“他说你一直坚持市场化融资，从未动用财政资金，并主动提供了当时的评审记录和银行函件。”
我微微眯起眼，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画面：当时在发改委的会议室里，孙伟曾对项目的资金安排提出过质疑，担心财政兜底压力太大。
而我正是以市场化运作的方式说服了他，最终才得以通过预算评审。
“他怎么说这些？”我低声问。
“很直接。”王丽娜道，“调查人员追问细节，他甚至翻出了当年的会议纪要，指出是你亲自把关、反复强调不能违规使用财政资金。他们听完之后，态度明显缓和了一些。”
我心头一松，但很快又紧了起来。
孙伟能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说话，说明他已经看清形势，知道这背后不仅仅是对我个人的审查，更是一场涉及多方利益的博弈。
“谢谢你，丽娜。”我说，“看来，还有人愿意说实话。”
挂断电话后，我靠在椅背上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逐渐染上橙红的天际。
晚霞映照着远处的楼宇，像一场无声的火焰，在燃烧着某种看不见的东西。
赵振华已经为我作证，孙伟也如实陈述，这意味着关键环节上的证据链正在形成闭环。
如果再有农业局那边的材料佐证，尤其是小刘手头的技术评估报告，那么整个项目从立项到执行的过程都将变得清晰透明。
可问题是，谁想借周志刚的案子来查我？
又或者说，谁想借这个机会，把原本属于发改委主导的项目，变成攻击某一方的利器？
我想到了那位自然资源局的副秘书长——陈国栋曾经私下向我透露过，有人在背后操作，试图将这次调查扩大化。
现在看来，他果然也被牵扯进来了。
正当我思索之际，门被轻轻敲响。
推门进来的是我的秘书小李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
“秘书长，这是市委组织部发来的通知，请您审阅。”
我接过文件，翻开一看，内容简洁明了：
> “经初步核实，你在周志刚案件中无直接责任，相关情况已转交进一步研判，请继续保持配合。”
我没有说话，只是缓缓合上文件，放在桌上。
小李看着我，欲言又止：“秘书长……这事会不会还有后续？”
我笑了笑，语气温和平静：“当然会有。”
窗外的晚霞渐渐褪去，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上。
屋内的灯光亮起，映照在我的脸上，也照亮了桌上的那一纸通知。
而我，必须在这片宁静之中，守住每一个我能守住的位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