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镯泛绿光的那一刻,沈知意看到了沈知婉的死。
不是模糊的影子,是清清楚楚的画面——嫡妹穿着那件鹅黄织锦的袄裙,仰面倒在尚书府后院的假山旁,嘴角一缕黑血,眼睛睁得老大。
沈知意猛地缩回手。
镯子磕在桌角,"嗒"的一声脆响,绿光倏地灭了。
她坐在灯下,胸口砰砰直跳,手心全是汗。
窗外月亮圆得过分,把小院照得跟铺了层霜似的。
"姑娘?"春桃在外间听到动静,掀了帘子探进头来,"怎么了?"
"没事。"沈知意把镯子往袖子里一塞,"碰着桌角了。"
春桃没多想,打了个哈欠:"您别绣了,都亥时了,眼睛该熬坏了。"
沈知意没吭声,把绣绷子搁到一边。
那方帕子上绣的是枝半开的梅花,针脚细密,配色讲究。可惜不是给她自己绣的——嫡母王氏说了,上元节前要备齐十二方帕子当节礼,沈知意的绣活最好,这份差事自然落到她头上。
"春桃,"沈知意开口,"今儿初几了?"
"正月十二,上元节前六日。"春桃端了盏热茶进来,压低声音,"姑娘,明儿就是……夫人的忌日了。"
沈知意接茶的手顿了一下。
夫人,说的是她生母陈姨娘。在这个府里,姨娘死了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,丫鬟们只敢偷偷叫一声"夫人"。
"我记得。"沈知意喝了一口茶,茶是陈的,有股子霉味,"三年了。"
三年前的冬天,陈姨娘就是在这间屋子里咽的气。
那晚也下着雪,沈知意跪在床前,十岁的小丫头哭得喘不上来气。陈姨娘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临死前拉着她的手,把这只镯子套到她腕上。
"意儿,戴着它,别摘。"
那是陈姨娘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。
沈知意低头看了看袖口。镯子安静地贴着皮肤,冰冰凉凉的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刚才那道绿光是真的吗?
沈知婉的死——那画面太清楚了。清楚到她甚至看清了假山石缝里长着一丛枯草,清楚到沈知婉袄裙上绣的蝴蝶纹都纤毫毕现。
那是四日后的事。
沈知意咬了咬嘴唇。
她跟沈知婉没什么感情。同父异母,一个是嫡女一个是庶女,在这座府里就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。沈知婉穿绸她穿布,沈知婉吃燕窝她喝稀粥,沈知婉有嫡母疼有父亲宠,她只有春桃和一个半死不活的小院。
可那是一条命。
正想着,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笑声。
"……姐姐说明儿带我去挑首饰,上元节那日要戴新的……"
是沈知婉的声音。
春桃脸色一变:"三姑娘怎么这会儿来了?"
话音没落,院门就被人推开。
沈知婉走在最前头,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婆子,排场不小。她穿了件水红缎面的斗篷,领口露出一圈白狐狸毛,衬得小脸白里透红。
十三岁的嫡女,养得跟朵花似的。
"姐姐还没睡呢?"沈知婉进了屋,眼睛四下扫了一圈,嘴角微微一撇。
她管沈知意叫姐姐,可那语气里半分尊敬都没有。
"三姑娘。"春桃赶紧行礼。
沈知婉看都没看她一眼,径直走到桌前,拿起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瞧了瞧:"针脚倒还过得去。母亲说了,让你赶在上元节前绣完十二方,可别误了事。"
"不会误。"沈知意站起来,语气平淡。
沈知婉把帕子扔回桌上,转过身,目光落在沈知意的袖口上。
"姐姐这镯子还戴着呢?"
沈知意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。
"我当什么宝贝,一个姨娘留下的东西。"沈知婉笑了一声,"姐姐可知道,明日母亲让我去尚书府赴宴,见的是谁?"
沈知意没接话。
"是靖王萧景珩。"沈知婉扬起下巴,"就是那位年前刚奉诏回京的靖王爷。母亲的意思是,让我去见见世面。"
她说"见世面"三个字的时候,眼睛一直盯着沈知意。
沈知意心里"咯噔"一下。
萧景珩。
那个名字她听过。靖王萧景珩,当今圣上的亲弟弟,年前刚奉诏回京,据说生得俊,武艺好,在京中勋贵圈里名声不小。
嫡母王氏急着让沈知婉去见萧景珩,打的什么主意,傻子都看得出来。
"恭喜妹妹。"沈知意说。
"姐姐就不好奇?"沈知婉往前凑了一步,"哦,我忘了。姐姐是庶女,这种场面……去了也是给人端茶倒水的份儿。"
她身后的丫鬟捂着嘴笑。
沈知意没动。
她看着沈知婉的脸。这张脸跟三年前没什么变化,眉眼间带着嫡女特有的骄纵和得意。
可就在刚才,她亲眼看到这张脸变成了死人的样子。
四日后。
沈知婉还在说:"母亲说了,隔日让你陪我去尚书府。你虽是庶女,好歹也是沈家的姑娘,在旁边站着充个数,别丢了沈家脸面就行。"
"隔日?"沈知意抓住了这个词。
"对,后日。"沈知婉不耐烦地摆摆手,"你提前把衣裳收拾好,别穿得跟个叫花子似的。母亲拨了匹灰布给你,做件新衣裳总够了。"
灰布。
去尚书府赴宴,嫡女穿绸裹缎,庶女穿灰布。
春桃在旁边气得脸都白了,沈知意却笑了笑。
"好,我记下了。"
沈知婉见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,反而有些不痛快。她原本是想来看沈知意红眼圈的——每回来都是这样,她越得意,沈知意越没反应,就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。
"行了,我走了。"沈知婉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忽然回头,"对了,姐姐那镯子要是哪天不想戴了,跟我说一声。姨娘的东西搁在庶女手里,也不值什么,倒不如给了我,我好歹是嫡女,拿着也不算辱没。"
说完,带着人扬长而去。
院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春桃关上门,红着眼眶骂了一句:"什么东西!姑娘,她凭什么——"
"行了。"沈知意打断她,"去把门栓插上。"
春桃擦了擦眼睛,去插门栓。
王妈妈从后罩房出来,咳了一声:"三姑娘来过了?"
这王妈妈是嫡母王氏拨到沈知意院里的,名义上是照应,实际上什么心思大家都清楚。
"来过了,走了。"沈知意说。
王妈妈点点头,没再多问,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。
沈知意看着她的背影,目光沉了沉。
等屋里彻底没了旁人,她才把镯子从袖中取出来,放在灯下细看。
镯子是白玉的,看着年头不短,表面有几道细细的纹路,像是天然形成的花纹。陈姨娘生前宝贝得很,从不离身。
沈知意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半晌。
刚才那道绿光到底是怎么回事?
她深吸一口气,把镯子拿到窗前,对准月光。
月亮还圆着。
一秒,两秒,三秒——
什么也没发生。
沈知意又等了一会儿,镯子还是那个镯子,白玉温润,月光照上去只是普通的光泽。
她皱了皱眉。
难道刚才是她眼花了?绣活做太久,灯晃的?
可沈知婉死在假山旁的画面实在太真切了。那嘴角的黑血,那睁着的眼睛,那种扑面而来的死亡气息——不像是幻觉。
"春桃。"
"哎?"
"你听说过什么镯子能……算命吗?"
春桃愣了一下:"算命?姑娘您说什么呢,镯子哪能算命。"
沈知意没再追问。
她把镯子重新戴上,拉下袖子遮住。
不管那道绿光是真是假,有一件事是确定的——后日她要去尚书府,沈知婉也要去。而沈知婉的死兆里,背景正是尚书府后院的假山。
四日后。
如果那是真的,沈知婉会死在尚书府。
沈知意坐在灯下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下的镯子。
救,还是不救?
她想起沈知婉刚才说的那句话——"姨娘的东西搁在庶女手里,也不值什么,倒不如给了我。"
连死人身上的东西都要抢。
这样的妹妹,凭什么救她?
沈知意吹灭了灯。
黑暗里,她睁着眼睛,听着窗外风过枯枝的声响。
过了很久,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"妈的。"
她小声骂了一句。
袖口下,那只白玉镯子的纹路里,一丝极淡的绿光一闪而逝,像是活物在呼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