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意一宿没睡着。
不是睡不着,是不敢睡。
一闭眼就是沈知婉那张脸——死的那张。嘴角黑血,眼睛瞪着,鹅黄袄裙上沾满了灰和土。
她把镯子摘了又戴,戴了又摘,折腾到天蒙蒙亮。
春桃揉着眼进来伺候梳洗,看她眼底青黑一片,吓了一跳:"姑娘,您这是一夜没睡?"
"睡了,睡得不好。"沈知意拿冷水洗了把脸,"今儿什么日子?"
"正月十三,上元节前五日。"
正月十三。
陈姨娘的忌日。
沈知意愣了一瞬,随即把这事压到心底。今天有更要紧的事。
她昨晚想了半宿。
救不救沈知婉?
论感情,她对这位嫡妹没有半分好感。沈知婉从小就被王氏捧在手心里养,要风得风要雨得雨,对她这个庶姐从来就没正眼看过。昨晚跑来耀武扬威那一出,搁谁心里都不好受。
可论良心——
她明明看见了,明明知道三天后会发生什么,要是啥也不干,那跟眼睁睁看着人死有什么区别?
何况那画面里还有个细节她想不通。
沈知婉死在尚书府假山旁,嘴角是黑血。那不是摔死的,是中了毒。
谁会在尚书府的后院毒杀沈家嫡女?
这事要是闹出来,沈家上下谁都跑不了。她一个庶女,更是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缸的。
想通了这一层,沈知意反而不纠结了。
救,必须救。
但不是为了沈知婉,是为了她自己。
"春桃,帮我找件能见人的衣裳。"
春桃翻了翻箱笼,拿出一件半旧的青色棉袄:"就这件还能穿,其余的……"
"行了,就这件。"
沈知意换好衣裳,往沈知婉的院子走。
沈知婉住在府里最好的位置——正院东厢,三间大瓦房,门口两棵腊梅正开着,香气浓得呛人。沈知意的小院在西北角,三间矮房不说,院里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。
她到的时候,院门口已经停了一辆马车。
王氏身边的丫鬟碧荷正站在廊下催促:"三姑娘快着些,尚书府的帖子说了巳时开宴,这会子都辰时末了。"
沈知意进了院子,正厅里几个丫鬟正围着沈知婉梳妆。
沈知婉穿了件新做的鹅黄织锦袄裙,头上簪了两支赤金掐丝的钗子,脸上的胭脂抹得精细。
就是这件鹅黄袄裙。
跟她在镯子里看到的那件一模一样。
沈知意心跳快了半拍。
"姐姐来了?"沈知婉从铜镜里瞥了她一眼,"我还以为你舍不得起呢。"
"母亲让我陪妹妹去,我哪敢迟。"沈知意笑了笑,走上前,"妹妹这发髻歪了,我帮你整整。"
沈知婉没拒绝,抬着下巴让她弄。
沈知意伸手帮她扶了扶簪子,目光扫过梳妆台。台上放着盏刚沏好的茶,热气腾腾的,是沈知婉出门前必喝的燕窝茶。
"妹妹喝口水再走?"沈知意拿起茶盏递过去。
沈知婉伸手来接。
就在指尖碰到茶盏的那一瞬,沈知意手腕一翻。
"哗——"
整盏茶全泼在了沈知婉的袄裙上。
"啊!"沈知婉尖叫着跳起来,"你干什么!"
鹅黄色的锦缎上洇开一大片水渍,前襟全毁了。
"对不起对不起!"沈知意一脸慌张,拿帕子去擦,"我手滑了——"
"你瞎了!"沈知婉一把推开她,气得脸都歪了,"这是母亲专门给我做的新衣裳!"
碧荷闻声冲进来,一看这场面也急了:"三姑娘,这……这怎么办?"
"换衣裳!"沈知婉跺脚,"去把那件粉的拿来!快!"
丫鬟们一阵手忙脚乱。
沈知意退到一旁,低着头,看起来手足无措,实际上在心里算时间。
换衣裳至少要小半刻钟。
够了。
她昨晚想过了。镯子里看到的画面是沈知婉死在假山旁,但沈知婉怎么到的假山旁,她没看到。所以她不确定到底是什么要了沈知婉的命——是毒?是意外?还是别的什么?
她唯一能做的,就是拖延时间。
让沈知婉晚到一会儿。晚到了,事情的发展也许就不一样了。
至于管不管用,她心里也没底。
沈知婉换好衣裳出来,脸色铁青。那件粉色袄裙显然不如鹅黄那件称心,穿在身上左扯右拽的。
"走!"沈知婉瞪了沈知意一眼,"你要是再给我添乱,回来我跟母亲说。"
"妹妹先请。"沈知意低眉顺眼地跟在后面。
马车出了沈府大门,沿着朱雀大街往东走。
沈知婉坐在车厢里,一句话也不跟沈知意说,只拿帕子擦手,擦完一遍又一遍,像是在嫌刚才那件袄裙上的茶渍沾到了手上。
沈知意也不在意,掀着帘子看外头。
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,年节还没过完,沿街的铺子挂着红灯笼,热闹得很。马车走得并不快,车夫老周稳稳当当地赶着。
走到长安东街拐角的时候,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。
"让开让开——马惊了!"
沈知意猛地探头出去。
只见前方不到五十步的路口,一辆双马大车发了疯似的冲过来。两匹枣红马眼睛通红,鬃毛炸开,拉着车在人群里横冲直撞。
路边的小贩推着车就跑,有个老婆子被绊倒在地,尖叫声响成一片。
那辆失控的马车直直地撞在了街角的一棵老槐树上,"咔嚓"一声,车辕断了,车厢翻了个个儿,碎木头碴子飞出去老远。
沈知婉也听到了动静,掀帘一看,脸色唰地白了。
那辆马车翻倒的位置,正好在她们前方三十步开外。如果刚才没有耽搁那半刻钟,她们这会子正好走到那个路口。
正好被那辆失控的马车迎面撞上。
车厢里安静了好几秒。
沈知婉的手在发抖。
"三……三姑娘,"碧荷声音发颤,"要是咱们早走一步……"
沈知婉没说话。
她慢慢转过头,看着沈知意。
沈知意脸上是一副恰到好处的惊恐表情——嘴微微张着,眼睛瞪得老大,像是被吓傻了。
实际上她心里在飞速转。
不是这个。
镯子里看到的画面是假山、黑血、鹅黄袄裙。不是马车,不是大街上。
这场马车事故只是个意外。
也就是说,沈知婉今天就算躲过了马车,三天后的那场死劫,还在。
"都怪你!"沈知婉突然开了口,声音尖得刺耳,"要不是你泼了那盏茶,咱们早过去了,哪用看这种吓人的场面!"
沈知意:"……"
这逻辑真是可笑。
早过去正好被马车撞个正着,这会儿反而怪她耽误了?
"妹妹说的是。"沈知意低下头,"是我的错。"
"就是你的错!回去我要告诉母亲,让你——"
"三姑娘。"赶车的老周在外头插了一句,"刚才那马车翻的地方,咱们要是没耽搁,正好赶上。"
沈知婉的话卡在了嗓子里。
她当然明白这个理。只是一时拉不下脸来,嘴比脑子快。
车厢里又沉默了。
沈知婉咬着嘴唇,好半天才憋出一句:"反正……反正你笨手笨脚的,下回别碰我的东西。"
沈知意没接话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。
袖子遮着镯子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她能感觉到,镯子的温度变了。
刚才是凉的,现在微微发烫。
像是活了一样。
马车绕过事故路段,继续往尚书府走。沈知婉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,脸色还是白的。
碧荷小声劝道:"三姑娘别怕了,已经过去了。"
沈知婉没睁眼,只是把手攥得更紧了。
沈知意坐在对面,看着她的样子,忽然觉得有点可笑。
她冒着被骂的风险打翻茶盏,间接救了沈知婉一条命。可沈知婉非但不领情,还觉得是她添了乱。
这就是庶女的命。
做对了没人谢你,做错了全赖你。
到了尚书府门口,沈知婉下了马车,整了整衣裳,脸上又挂上了那副嫡女的矜持笑容。
"姐姐跟紧点,别乱走,丢不起那人。"
沈知意点头,跟在她身后进了门。
尚书府比沈家气派多了。光是前院就比沈家正院还大,廊下挂着成排的宫灯,下人们穿着统一的青布衣裳,走路都没声。
引路的婆子把她们带到了花厅。
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位女眷,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。王氏坐在左侧第二把椅子上,看见沈知婉进来,脸上立马堆了笑。
"婉儿来了?快过来,这是李尚书家的三夫人。"
沈知婉上前行礼,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。
王氏目光扫过沈知意,脸上的笑淡了三分:"意儿也来了?找个位子坐吧。"
那语气,跟招呼一个下人没什么两样。
沈知意也不在意,在角落找了个位子坐下。
花厅里热热闹闹的,女眷们互相寒暄,聊的都是家长里短。谁家的儿子读书好,谁家的女儿许了人家,上元节去哪儿看灯。
沈知意一个人坐着,没人搭理她。
她也不在意。
她在想另一件事。
镯子里看到的是三日后——也就是上元节前两日,正月十六。沈知婉会死在尚书府后院的假山旁。
今天只是正月十三。
还有三天。
马车事故不是真正的死劫,那只是个小意外。真正要命的还在后头。
她得弄明白,谁要在尚书府杀沈知婉,为什么。
"姐姐。"
沈知意抬头。
沈知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,脸上带着笑,那笑容看着挺和善,眼底却没什么温度。
"三夫人家后院有片梅林,听说开得极好。"沈知婉压低声音,"等会儿散了,你陪我去看看。"
沈知意心里"咯噔"一下。
后院。
镯子里的画面——假山,枯草,鹅黄袄裙。
那片梅林旁边,会不会就有一座假山?
"好啊。"沈知意笑着说,"妹妹想去,我自然奉陪。"
沈知婉转身走了。
沈知意坐在原位,手指在袖口下面,死死攥住了那只镯子。
镯子烫得厉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