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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三日之谶

锦堂春 书瑶 2780 2026-08-01 12:31:49

沈知意一宿没睡着。

不是睡不着,是不敢睡。

一闭眼就是沈知婉那张脸——死的那张。嘴角黑血,眼睛瞪着,鹅黄袄裙上沾满了灰和土。

她把镯子摘了又戴,戴了又摘,折腾到天蒙蒙亮。

春桃揉着眼进来伺候梳洗,看她眼底青黑一片,吓了一跳:"姑娘,您这是一夜没睡?"

"睡了,睡得不好。"沈知意拿冷水洗了把脸,"今儿什么日子?"

"正月十三,上元节前五日。"

正月十三。

陈姨娘的忌日。

沈知意愣了一瞬,随即把这事压到心底。今天有更要紧的事。

她昨晚想了半宿。

救不救沈知婉?

论感情,她对这位嫡妹没有半分好感。沈知婉从小就被王氏捧在手心里养,要风得风要雨得雨,对她这个庶姐从来就没正眼看过。昨晚跑来耀武扬威那一出,搁谁心里都不好受。

可论良心——

她明明看见了,明明知道三天后会发生什么,要是啥也不干,那跟眼睁睁看着人死有什么区别?

何况那画面里还有个细节她想不通。

沈知婉死在尚书府假山旁,嘴角是黑血。那不是摔死的,是中了毒。

谁会在尚书府的后院毒杀沈家嫡女?

这事要是闹出来,沈家上下谁都跑不了。她一个庶女,更是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缸的。

想通了这一层,沈知意反而不纠结了。

救,必须救。

但不是为了沈知婉,是为了她自己。

"春桃,帮我找件能见人的衣裳。"

春桃翻了翻箱笼,拿出一件半旧的青色棉袄:"就这件还能穿,其余的……"

"行了,就这件。"

沈知意换好衣裳,往沈知婉的院子走。

沈知婉住在府里最好的位置——正院东厢,三间大瓦房,门口两棵腊梅正开着,香气浓得呛人。沈知意的小院在西北角,三间矮房不说,院里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。

她到的时候,院门口已经停了一辆马车。

王氏身边的丫鬟碧荷正站在廊下催促:"三姑娘快着些,尚书府的帖子说了巳时开宴,这会子都辰时末了。"

沈知意进了院子,正厅里几个丫鬟正围着沈知婉梳妆。

沈知婉穿了件新做的鹅黄织锦袄裙,头上簪了两支赤金掐丝的钗子,脸上的胭脂抹得精细。

就是这件鹅黄袄裙。

跟她在镯子里看到的那件一模一样。

沈知意心跳快了半拍。

"姐姐来了?"沈知婉从铜镜里瞥了她一眼,"我还以为你舍不得起呢。"

"母亲让我陪妹妹去,我哪敢迟。"沈知意笑了笑,走上前,"妹妹这发髻歪了,我帮你整整。"

沈知婉没拒绝,抬着下巴让她弄。

沈知意伸手帮她扶了扶簪子,目光扫过梳妆台。台上放着盏刚沏好的茶,热气腾腾的,是沈知婉出门前必喝的燕窝茶。

"妹妹喝口水再走?"沈知意拿起茶盏递过去。

沈知婉伸手来接。

就在指尖碰到茶盏的那一瞬,沈知意手腕一翻。

"哗——"

整盏茶全泼在了沈知婉的袄裙上。

"啊!"沈知婉尖叫着跳起来,"你干什么!"

鹅黄色的锦缎上洇开一大片水渍,前襟全毁了。

"对不起对不起!"沈知意一脸慌张,拿帕子去擦,"我手滑了——"

"你瞎了!"沈知婉一把推开她,气得脸都歪了,"这是母亲专门给我做的新衣裳!"

碧荷闻声冲进来,一看这场面也急了:"三姑娘,这……这怎么办?"

"换衣裳!"沈知婉跺脚,"去把那件粉的拿来!快!"

丫鬟们一阵手忙脚乱。

沈知意退到一旁,低着头,看起来手足无措,实际上在心里算时间。

换衣裳至少要小半刻钟。

够了。

她昨晚想过了。镯子里看到的画面是沈知婉死在假山旁,但沈知婉怎么到的假山旁,她没看到。所以她不确定到底是什么要了沈知婉的命——是毒?是意外?还是别的什么?

她唯一能做的,就是拖延时间。

让沈知婉晚到一会儿。晚到了,事情的发展也许就不一样了。

至于管不管用,她心里也没底。

沈知婉换好衣裳出来,脸色铁青。那件粉色袄裙显然不如鹅黄那件称心,穿在身上左扯右拽的。

"走!"沈知婉瞪了沈知意一眼,"你要是再给我添乱,回来我跟母亲说。"

"妹妹先请。"沈知意低眉顺眼地跟在后面。

马车出了沈府大门,沿着朱雀大街往东走。

沈知婉坐在车厢里,一句话也不跟沈知意说,只拿帕子擦手,擦完一遍又一遍,像是在嫌刚才那件袄裙上的茶渍沾到了手上。

沈知意也不在意,掀着帘子看外头。

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,年节还没过完,沿街的铺子挂着红灯笼,热闹得很。马车走得并不快,车夫老周稳稳当当地赶着。

走到长安东街拐角的时候,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。

"让开让开——马惊了!"

沈知意猛地探头出去。

只见前方不到五十步的路口,一辆双马大车发了疯似的冲过来。两匹枣红马眼睛通红,鬃毛炸开,拉着车在人群里横冲直撞。

路边的小贩推着车就跑,有个老婆子被绊倒在地,尖叫声响成一片。

那辆失控的马车直直地撞在了街角的一棵老槐树上,"咔嚓"一声,车辕断了,车厢翻了个个儿,碎木头碴子飞出去老远。

沈知婉也听到了动静,掀帘一看,脸色唰地白了。

那辆马车翻倒的位置,正好在她们前方三十步开外。如果刚才没有耽搁那半刻钟,她们这会子正好走到那个路口。

正好被那辆失控的马车迎面撞上。

车厢里安静了好几秒。

沈知婉的手在发抖。

"三……三姑娘,"碧荷声音发颤,"要是咱们早走一步……"

沈知婉没说话。

她慢慢转过头,看着沈知意。

沈知意脸上是一副恰到好处的惊恐表情——嘴微微张着,眼睛瞪得老大,像是被吓傻了。

实际上她心里在飞速转。

不是这个。

镯子里看到的画面是假山、黑血、鹅黄袄裙。不是马车,不是大街上。

这场马车事故只是个意外。

也就是说,沈知婉今天就算躲过了马车,三天后的那场死劫,还在。

"都怪你!"沈知婉突然开了口,声音尖得刺耳,"要不是你泼了那盏茶,咱们早过去了,哪用看这种吓人的场面!"

沈知意:"……"

这逻辑真是可笑。

早过去正好被马车撞个正着,这会儿反而怪她耽误了?

"妹妹说的是。"沈知意低下头,"是我的错。"

"就是你的错!回去我要告诉母亲,让你——"

"三姑娘。"赶车的老周在外头插了一句,"刚才那马车翻的地方,咱们要是没耽搁,正好赶上。"

沈知婉的话卡在了嗓子里。

她当然明白这个理。只是一时拉不下脸来,嘴比脑子快。

车厢里又沉默了。

沈知婉咬着嘴唇,好半天才憋出一句:"反正……反正你笨手笨脚的,下回别碰我的东西。"

沈知意没接话。
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。

袖子遮着镯子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她能感觉到,镯子的温度变了。

刚才是凉的,现在微微发烫。

像是活了一样。

马车绕过事故路段,继续往尚书府走。沈知婉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,脸色还是白的。

碧荷小声劝道:"三姑娘别怕了,已经过去了。"

沈知婉没睁眼,只是把手攥得更紧了。

沈知意坐在对面,看着她的样子,忽然觉得有点可笑。

她冒着被骂的风险打翻茶盏,间接救了沈知婉一条命。可沈知婉非但不领情,还觉得是她添了乱。

这就是庶女的命。

做对了没人谢你,做错了全赖你。

到了尚书府门口,沈知婉下了马车,整了整衣裳,脸上又挂上了那副嫡女的矜持笑容。

"姐姐跟紧点,别乱走,丢不起那人。"

沈知意点头,跟在她身后进了门。

尚书府比沈家气派多了。光是前院就比沈家正院还大,廊下挂着成排的宫灯,下人们穿着统一的青布衣裳,走路都没声。

引路的婆子把她们带到了花厅。

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位女眷,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。王氏坐在左侧第二把椅子上,看见沈知婉进来,脸上立马堆了笑。

"婉儿来了?快过来,这是李尚书家的三夫人。"

沈知婉上前行礼,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。

王氏目光扫过沈知意,脸上的笑淡了三分:"意儿也来了?找个位子坐吧。"

那语气,跟招呼一个下人没什么两样。

沈知意也不在意,在角落找了个位子坐下。

花厅里热热闹闹的,女眷们互相寒暄,聊的都是家长里短。谁家的儿子读书好,谁家的女儿许了人家,上元节去哪儿看灯。

沈知意一个人坐着,没人搭理她。

她也不在意。

她在想另一件事。

镯子里看到的是三日后——也就是上元节前两日,正月十六。沈知婉会死在尚书府后院的假山旁。

今天只是正月十三。

还有三天。

马车事故不是真正的死劫,那只是个小意外。真正要命的还在后头。

她得弄明白,谁要在尚书府杀沈知婉,为什么。

"姐姐。"

沈知意抬头。

沈知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,脸上带着笑,那笑容看着挺和善,眼底却没什么温度。

"三夫人家后院有片梅林,听说开得极好。"沈知婉压低声音,"等会儿散了,你陪我去看看。"

沈知意心里"咯噔"一下。

后院。

镯子里的画面——假山,枯草,鹅黄袄裙。

那片梅林旁边,会不会就有一座假山?

"好啊。"沈知意笑着说,"妹妹想去,我自然奉陪。"

沈知婉转身走了。

沈知意坐在原位,手指在袖口下面,死死攥住了那只镯子。

镯子烫得厉害。

作者感言

书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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