镯子烫手的感觉一直持续到从尚书府回来。
沈知意坐在自己屋里,把袖子撸上去,翻来覆去看那只白玉镯子。
纹路好像比昨晚深了一点。
昨晚在月光下第一次泛绿光的时候,镯子表面的花纹只是浅浅的一道。现在再看,那道纹路像是被刀刻过的,边缘锋利了许多。
但到底代表什么,她看不懂。
"姑娘,该去正厅了。"春桃在门外催。
沈知意把袖子拉下来。
今天正月十三,生母的忌日,嫡母王氏偏偏选了这天召集全家训话。
是巧合还是故意的,不用想也知道。
沈知意到的时候,正厅里已经坐了人。王氏坐在主位上,手边搁着一盏茶,脸上的表情淡淡的,看不出喜怒。
沈知婉坐在她左手边,穿了件新换的藕荷色袄裙,头上的钗环叮叮当当的,正低头吃点心。
沈知意行了礼:"母亲安好。"
王氏抬了抬眼皮,"坐吧。"
沈知意在末位坐下。
厅里就她们三个人。沈家老爷沈鹤年上朝去了,两个庶出的弟弟在学堂念书,偌大一个府,这会儿能做主的就王氏一个。
王氏喝了口茶,放下茶盏,慢悠悠开口了。
"意儿,你今年多大了?"
沈知意心里一沉。
来了。
"回母亲,十三了。"
"十三了。"王氏点点头,像是在琢磨什么,"按理说也不小了。你姨娘去得早,身边没个长辈教导,婚事上一直没人替你张罗。"
沈知意没吭声。
沈知婉在旁边放下点心,拿帕子擦了擦手,嘴角弯了弯。
"昨儿个户部的周侍郎家递了话来。"王氏语气平平的,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菜,"周大人今年五十二,原配夫人去年没了,想续一房。他家家底厚,人品也端正,不算委屈了你。"
五十二。
续弦。
说白了就是填房,还是个老头子。
沈知意指甲掐进了掌心,脸上却一点没变。
"周侍郎是正四品的官。"王氏又说,"咱们家虽说是书香门第,可你爹在翰林院熬了这些年,也不过是个从五品。这门亲事若是成了,对你爹的仕途也有好处。"
话说得冠冕堂皇。
拿庶女去换一个正四品的姻亲关系,说白了就是卖女儿。
沈知婉这时候插了句嘴:"母亲说的是周家吗?我上回听李尚书家的三夫人提过,说周侍郎家风好,家产也丰厚。姐姐嫁过去,吃穿是不愁的。"
她叫"姐姐"叫得甜,脸上的笑也甜。
沈知意看了她一眼。
沈知婉眼里那点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。
"妹妹费心了。"沈知意说。
王氏摆了摆手:"你不用急着回话。这事我先跟你父亲提,他点了头再定。你回去想想,有什么嫁妆上的要求,也可以跟我提。"
话说得体贴,意思却硬得很——这事没你说话的份,通知你一声就完了。
沈知意站起来,福了福身。
"女儿听母亲安排。"
王氏满意地点点头,挥手让她退下。
沈知婉还坐在那儿没动,大概是王氏还有别的话要嘱咐她。
出了正厅,春桃在外面等着,一看沈知意的脸色就知道没好事。
"姑娘?"
"回去再说。"
两人一路无话。
进了小院,沈知意关上门,在桌前坐下来。
春桃倒了杯水递过去,小心翼翼地问:"夫人说什么了?"
"要把我说给户部周侍郎做续弦。"
"什么?!"春桃差点把水壶摔了,"五十二了?那、那不是——"
"是老头子,没错。"沈知意喝了口水,语气平淡。
春桃急得直跺脚:"姑娘,您怎么不急啊!五十二岁的续弦,说好听是填房,说难听就是——"
"就是妾。"沈知意替她说完了。
续弦和妾是两回事,但五十二岁的正四品侍郎,娶一个五品翰林家的庶女,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续弦。王氏嘴上说得好听,到底许的是妻还是妾,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。
春桃红了眼圈:"夫人也太……"
"行了。"沈知意放下水杯,"哭有什么用。"
她站起来,走到床前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木匣。
这是陈姨娘留下的东西。除了镯子,还有几件旧首饰、一封没拆的信、和一本手抄的经文。
沈知意把镯子摘下来,跟匣子里的东西放在一起。
她以前没仔细看过这只镯子,只觉得是块成色不错的白玉。可这两天接连出了怪事之后,她开始觉得这镯子没那么简单。
她把镯子翻过来,对着窗户的光细看。
镯子底部有一圈纹路。
不是玉料天然的花纹,是人工刻上去的。
很细,很密,一圈一圈的,像是字,又像是某种图案。
"春桃,你来看看这是什么?"
春桃凑过来,眯着眼看了半天:"像字……但我不认得。不是汉字吧?"
沈知意也看不出来。
她又把那封没拆的信拿出来。
这封信是陈姨娘临终前交给她的,让她"等到了该看的时候再看"。沈知意一直没拆,总觉得还不到时候。
可现在……
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信塞回了匣子里。
还不到时候。
"春桃,"她把匣子收好,"你去打听一下,户部周侍郎家什么情况。原配夫人怎么没的,家里有几房妾,有几个孩子。"
春桃愣了一下:"姑娘您这是——"
"知己知彼。"沈知意说,"王氏想拿我当棋子,我总得知道这盘棋长什么样。"
春桃张了张嘴,没再说什么,转身出去了。
沈知意一个人坐在屋里,把镯子重新戴上。
她不是认命。
她是认了"眼前"的命。
王氏要拿她换好处,她硬顶是没用的。一个庶女,在沈家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,王氏就是她的天。她说嫁就嫁,说不嫁就不嫁,沈知意反抗不了。
但"嫁"和"嫁成"是两回事。
中间还隔着三天。
镯子里看到的沈知婉的死,是在正月十六。
如果王氏急着把她嫁出去,多半是赶在上元节前后。而周侍郎家如果真的急着找人填房,也不会拖太久。
这两件事之间,有没有关系?
沈知意想了半天,没想明白。
天黑了。
春桃回来的时候,带了一个消息。
"姑娘,我托门房老刘的儿子去打听了一嘴。"春桃压着声音,"周侍郎家的原配夫人,是去年秋天没的。说是急病,但外头有人传……是中毒。"
沈知意眉头一皱。
"还有,"春桃接着说,"周家管家这两日在到处打听咱们府上的事。不是打听您二姑娘,是打听您。"
"打听我什么?"
"打听您身体好不好,有没有什么病。"
沈知意手指慢慢收紧。
打听她有没有病。
一个要娶续弦的人家,打听女方的身体,听着合情合理。
可如果是急着找人填一个"短命"的坑呢?
原配中毒而死,续弦进门,再中毒而死——那就不是意外了。
周侍郎家,有问题。
沈知意靠在椅背上,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。
"春桃。"
"嗯?"
"你再去打听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周侍郎家那个管家,叫什么名字,长什么样,最近有没有跟咱们府里什么人接触过。"
春桃应了一声,又出去了。
沈知意把镯子从袖子里拉出来看了一眼。
纹路好像又深了一点。
而且——
她凑近了看,那圈刻在镯子底部的陌生纹路里,有一小段颜色比别处更深,像是被什么东西沁过。
绿的。
跟月光下那道光一样的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