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桃带回来的消息,比沈知意想的还要糟。
"姑娘,我托门房老刘的儿子去盯了一下午。"春桃关紧门窗,压着嗓子说,"周家那个管家叫周福,长得尖嘴猴腮的。他这两天没少往咱们府后门跑,还塞了银子给采买的婆子,专门打听您院里的事。"
"打听什么?"
"打听您平时吃什么、用什么,还有……"春桃咽了口唾沫,"问您身子骨弱不弱,有没有喘疾或者心口疼的毛病。"
沈知意冷笑了一声。
打听她有没有病。
一个正四品的侍郎家,要给五十二岁的老爷娶续弦,不打听女红的针线、不打听品性德行,专门打听人家姑娘身体好不好、能不能活长久。
这哪是娶媳妇,这是在找替死鬼。
"还有别的吗?"沈知意问。
"有。"春桃凑近了些,"老刘儿子说,周福跟那采买婆子喝酒时多嘴了一句,说'只要八字合、能进门,活过三个月就算咱们家老爷积德了'。"
活过三个月。
沈知意手指一紧。
她低头看向手腕上的镯子。昨晚那圈绿色的沁色还在,纹路比之前更深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,用拇指用力按住镯子上那道最深的刻痕。
嗡——
脑子里猛地炸开一幅画面。
不是沈府,是一个陌生的后院。高墙青瓦,角落里有一口枯井,井沿长满了青苔。
沈知意看到"自己"穿着一身大红的新嫁娘衣裳,被人死死按在井沿上。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,强行灌下一碗黑乎乎的药汁。
那药汁入喉,五脏六腑像被火烧了一样疼。
她看到"自己"挣扎着跌进枯井,井底全是白骨。
画面到此戛然而止。
沈知意猛地睁开眼,大口喘着粗气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"姑娘!"春桃吓坏了,赶紧扶住她,"您怎么了?脸色怎么这么白?"
"没事……"沈知意摆摆手,声音发哑,"我看到了。"
"看到什么了?"
"看到如果我嫁进周家,三个月内会死在那口枯井里。"
春桃腿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:"姑、姑娘,您别吓我……"
"我没吓你。"沈知意站起来,走到桌前倒了杯冷水灌下去,"周家原配夫人是中毒死的,现在急着娶续弦,是想找个八字合适的替死鬼去挡灾,或者是为了掩盖什么见不得人的事。我只要进了那个门,就是下一个。"
春桃急得快哭了:"那咱们不嫁!去跟老爷说,去跟老夫人说!"
"说什么?说我能算命?"沈知意放下水杯,"王氏巴不得把我卖个好价钱,我拿什么去说?一个庶女,在这府里连条狗都不如,谁会信我?"
春桃没话了,蹲在地上抹眼泪。
沈知意没理她,脑子在飞速转。
硬顶不行,逃跑更不行。一个十三岁的庶女,跑出沈家能去哪?被抓回来名声尽毁,王氏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把她发卖了。
只能从周家那边下手。
让这门亲事黄掉。而且得是周家自己不愿意娶,或者出了岔子娶不成。
"春桃,别哭了。"沈知意踢了踢她的鞋尖,"去把我那件半旧的青灰斗篷找出来。"
"您要出门?"
"不出门,去后花园转转。"
沈家后花园不大,但收拾得还算齐整。正月里天冷,梅花快谢了,迎春还没开,园子里光秃秃的。
沈知意裹着斗篷,沿着石子路慢慢走。
她不是闲逛。
昨天她就听碧荷提过一嘴,说今儿个户部主事赵大人的夫人要来府里找王氏说话。赵夫人是周侍郎原配妻子的娘家表妹,两家走得极近。
沈知意绕到假山后面的亭子旁,果然听到前头水榭里有人说话。
王氏的声音隔着水面传过来,听着挺热络:"……表妹好不容易来一趟,多坐会儿。婉儿那丫头去外头挑首饰了,等回来让她给你见礼。"
"表姐客气了。"另一个女声响起,听着有些闷闷不乐,"我这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。"
沈知意悄悄走近了几步,躲在假山后头。
王氏问:"怎么了?可是周家那边又出了幺蛾子?"
赵夫人叹了口气:"表姐,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我表姐夫——就是周侍郎,他最近魔怔了。原配姐姐去年秋天没的,说是急病,可你猜怎么着?太医私下跟我透了底,是慢性中毒!"
假山后的沈知意瞳孔一缩。
果然是中毒。
王氏也惊了:"这话可不能乱说!"
"我哪敢乱说!"赵夫人压低了声音,"周家后院那口枯井,表姐听说过吧?原配姐姐生前最怕那口井,说夜里总能听见井里有女人哭。后来她病重,非要让人把井填了,周侍郎死活不让。结果姐姐一死,他转头就开始张罗续弦,还非得找生辰八字属阴的姑娘。"
"属阴?"王氏声音顿了顿,"意儿那丫头,好像就是阴年阴月生的。"
沈知意指甲掐进了掌心里。
好一个王氏。难怪急着把她塞给周家,原来是八字正对上了。
"表姐,你可别害人家姑娘。"赵夫人赶紧说,"周家那院子邪性得很,前头两个通房丫头,一个落水死了,一个上吊了,都跟那口枯井有关。我今儿来,就是想提个醒,这门亲事,缺德。"
王氏沉默了一会儿,语气淡了下来:"周家给的条件丰厚,老爷也动了心。这事……再说吧。"
赵夫人见劝不动,叹了口气,起身告辞。
沈知意赶紧从假山后绕出去,装作刚到的样子,在小路上"偶遇"了出来的赵夫人。
"赵夫人安。"沈知意福了福身。
赵夫人打量了她一眼:"你是……"
"我是沈家二姑娘,知意。"沈知意抬起头,露出一张清瘦白净的脸。
赵夫人愣了愣。这姑娘穿得素净,但眉眼生得好,透着一股子沉静气。
"赵夫人脸色不太好,可是身子不爽利?"沈知意语气关切。
"没事,就是心里闷。"赵夫人摆摆手,"你在这儿做什么?"
"我刚在园子里折几枝干梅花,想回去插瓶。"沈知意笑了笑,顺势压低声音,"夫人刚才说的话,我听见了几句。"
赵夫人脸色一变。
"夫人别怕,我不是多嘴的人。"沈知意看着她,"我只是想问一句,周家那口枯井,到底有什么名堂?"
赵夫人盯着她看了半晌,叹了口气:"你这孩子,也是个苦命的。我告诉你,那口井底下,据说压着周家老太爷当年害死的一个妾室。周家每隔几年,就得有个女人死在后院,说是那妾室在索命。周侍郎娶续弦,就是为了用新妇的八字去镇压井里的邪气。"
沈知意心里"咯噔"一下。
邪气不邪气的她不信,但"用新妇八字镇压"这个说法,足以说明周家娶她就是为了让她去"送死挡灾"。
"多谢夫人提点。"沈知意深深福了一礼。
赵夫人摆摆手,走了。
沈知意站在原地,冷风吹在脸上,脑子却越来越清醒。
周家娶她,是为了让她死在枯井里挡灾。
王氏知道内情,或者至少猜到了几分,但为了周家给的丰厚聘礼和姻亲关系,还是把她卖了。
这局怎么破?
沈知意回到小院,关上门,让春桃研墨。
她拿出一张白纸,提笔写下几行字:
一、周家原配中毒死,后院枯井有邪(死过两个通房)。
二、周侍郎娶续弦是为了用八字镇压枯井。
三、王氏知情,且我的八字正合。
四、周家管家周福在打听我的病情,怕我活不过三个月。
写完,她把纸翻过来,在背面画了一个圈,圈里写了两个字:枯井。
周家最怕的是什么?是枯井的秘密被人捅出去。
如果她在过门前,让周家"娶她挡灾"的计划暴露,或者让周家觉得她的八字"不干净"、娶了她反而会惹祸上身,这门亲事自然就黄了。
"春桃。"
"哎。"
"你去找门房老刘的儿子,让他帮我办件事。"沈知意把纸凑到烛火上烧了,"让他去周家后院附近,散布一个消息。"
"什么消息?"
"就说沈家二姑娘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,请了高僧看过,说她命格太硬,克夫克家。谁娶她,谁家就得死人。"
春桃瞪大了眼:"姑娘,这、这不是毁您名声吗?以后谁还敢娶您啊!"
"名声?"沈知意吹灭了蜡烛,"命都没了,要名声有什么用。"
黑暗中,她摸了摸手腕上的镯子。
镯子上的那道绿色沁色,似乎又往纹路深处蔓延了一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