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子是沈知意攒了三年的。
陈姨娘在世时,每月偷偷塞给她几十个铜板,加上她自己做绣活换来的零碎银钱,拢共攒了二两六钱碎银。
这笔钱,她原本是用来应急的。
现在就是急。
"吴妈妈。"沈知意把碎银用手帕包好,塞到面前这个佝偻着背的老妇人手里。
吴妈妈是沈府后院的粗使婆子,负责倒夜香和扫茅房,在府里地位比丫鬟还低。但她有个好处——嘴严,人老实,而且每天清早在府外街巷收泔水,跟市井间那些三教九流的人混得熟。
"二姑娘,这、这是做什么?"吴妈妈捧着银子,手直哆嗦。
"帮我办件事。"沈知意压低声音,"明儿一早,您去东市'张记茶楼'喝茶,跟那些街坊聊天的时候,提一嘴周侍郎家的事。"
吴妈妈紧张地咽了口唾沫:"提什么?"
沈知意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几行字。
"就照这上头的说。别背,用您自己的话讲,越随意越好。核心就一条——周侍郎的原配夫人不是病死的,是被毒死的。周家后院那口枯井,半夜能听见女人哭。"
吴妈妈看着纸条,虽不识字,但听明白了意思,脸色煞白:"二姑娘,这可是编排朝廷命官的家事,要是被查出来——"
"查不出来。"沈知意打断她,"茶楼里天天有人嚼舌根,谁查得到源头?您就说是听街坊说的,街坊说是听更夫说的,更夫说是听夜游神说的。传来传去,跟您有什么关系?"
吴妈妈犹豫了一会儿,把银子揣进怀里。
"得嘞,二姑娘放心。"
沈知意又叮嘱了一句:"还有一桩。散完消息之后,您去周府后巷走一趟。不用进门,就在后巷墙根底下蹲着,听听里面的动静。回来告诉我。"
"成。"
吴妈妈走了。
春桃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:"姑娘,您这是……"
"赌一把。"沈知意坐回椅子上,"周侍郎那种人,做了亏心事最怕鬼敲门。他原配怎么死的,他自己心里清楚。只要市井间的闲话传到他耳朵里,他一定会慌。"
"可他慌了跟亲事有什么关系?"
"他慌了就会疑心。"沈知意说,"疑心是谁在背后嚼舌根,疑心这门亲事是不是有人故意使绊子。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枯井的事,哪还有心思娶什么续弦?"
春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沈知意没再解释。
其实她还有一层没说。
昨天她让门房老刘的儿子散布"命硬克夫"的消息,那是明面上的招——让周家觉得她八字不好,不敢娶。
今天让吴妈妈去茶楼散布"原配中毒"的消息,这是暗招——从根上动摇周侍郎的心神。
一明一暗,双管齐下。
明招未必管用,周侍郎要是铁了心要找八字属阴的姑娘挡灾,克不克的未必在意。
但暗招不一样。
原配的死是周侍郎最大的心病。一旦市井间传开了,他首先想到的不是娶媳妇,而是——谁在查我?
一个心里有鬼的人,哪还敢大张旗鼓办喜事?
夜深了。
沈知意没睡,披着斗篷站在小院门口,往东边望。
周府离沈家不算远,隔了三条街。站在高处隐约能看到周府后院的屋脊。
她等着。
约莫过了一个时辰,春桃困得直打盹,突然被沈知意推了一把。
"听。"
春桃一个激灵醒了,竖起耳朵。
风里隐隐约约传来争吵声,隔着三条街听不真切,但那语调又急又怒,是个男人的声音。
紧接着,有摔东西的声响。
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尖叫:"你疯了!大半夜的发什么神经!"
再然后,就听不清了。
沈知意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周侍郎失眠了。
"回去睡吧。"她转身进了屋。
这一觉睡得踏实。
第二天一早,吴妈妈就来了。
她蹲在院门口,搓着手,一脸兴奋:"二姑娘,您猜怎么着?"
"说。"
"今儿一早我去张记茶楼,把那事儿一说,好家伙,一屋子人全竖着耳朵听。有个卖菜的老汉接了茬,说他夜里经过周府后巷,真听见井里有动静,呜呜咽咽的,跟女人哭似的。"
沈知意挑眉:"真的假的?"
"管他真假呢!"吴妈妈咧嘴一笑,"反正一传十十传百,今儿半个东市都知道了。我还特意绕到周府后巷蹲了一会儿,您猜我听着什么了?"
"什么?"
"周府里头吵了一宿!天没亮,周家管家周福就急匆匆出了后门,往太医院的方向去了。"
往太医院去了。
沈知意心里有了数。
周侍郎这是被吓着了,要么是自己失眠去看太医,要么是怕闲话传到上头耳朵里,想找个太医开个"安神"的方子遮掩过去。
不管哪种,提亲的事短期内是顾不上了。
"吴妈妈,辛苦了。"沈知意又摸出几十个铜板塞给她,"这几日您照常干活,别让人看出异样。"
"得嘞,二姑娘。"吴妈妈揣着钱乐呵呵地走了。
春桃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:"姑娘,您这招……真是高明。"
"这才哪到哪。"沈知意伸了个懒腰,"等着吧,周家那边很快就会——"
"二姑娘!"
院门被人猛地推开。
碧荷站在门口,脸色铁青:"夫人让您即刻去正厅。"
沈知意心里"咯噔"一下。
来了。
碧荷是王氏身边的大丫鬟,平时对沈知意还算客气,今天这脸色明显不对。
"碧荷姐姐,出什么事了?"沈知意问。
碧荷没好气地说:"周家来人了,说提亲的事暂缓。夫人气得摔了茶盏,正在厅里发火呢。"
暂缓。
不是退亲,是暂缓。
沈知意暗暗松了口气——还没完,但第一步成了。
她整了整衣裳,跟着碧荷往正厅走。
春桃在后面小跑跟着,小声说:"姑娘,您小心。"
正厅里,王氏坐在主位上,脸黑得能滴墨。
沈知婉站在一旁,低着头不敢吱声。
沈知意进门行礼:"母亲安好。"
"安好?"王氏冷笑一声,把手里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,"我安不好。"
沈知意垂着眼,不说话。
"周家突然说暂缓提亲,你知不知道为什么?"
"女儿不知。"
"不知?"王氏盯着她,"市井间传的那些闲话,跟你有没有关系?"
沈知意心里一紧。
王氏果然不傻。周家暂缓提亲,她第一反应不是去查周家出了什么事,而是怀疑自己这边有人捣鬼。
"母亲这话,女儿听不明白。"沈知意一脸茫然,"什么闲话?"
王氏盯了她半晌,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她脸上刮来刮去。
沈知意一动不动,眼神清澈,表情无辜。
十三年庶女生涯,她最擅长的就是这张脸——什么都不知道,什么都没关系,什么都不是她干的。
"行了。"王氏收回目光,烦躁地摆摆手,"你回去。这事没完,周家那边我会再派人去问。你安分守己,别给我添乱。"
"是,母亲。"
沈知意福了福身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王氏突然在身后说了一句。
"意儿。"
沈知意站住。
"你姨娘死的那年,也是正月。"王氏的声音轻飘飘的,"我记得她死之前,也跟你一样,不声不响的,什么都藏在心里。"
沈知意脊背一僵。
"可你看,"王氏端起新沏的茶,吹了吹,"藏来藏去,有什么用呢。"
沈知意没回头。
她迈出正厅的门槛,沿着廊道一步步往回走。
春桃在后面跟着,不敢出声。
一直走回小院,关上门,沈知意才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。
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四道血印。
"姑娘……"春桃看着她的手,眼圈又红了。
"没事。"沈知意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,走到桌前坐下。
她拿出那张写了字的纸,翻到背面,在"枯井"两个字下面,又添了一行:
周家暂缓提亲。王氏起疑。下一步——
笔尖悬在半空,迟迟没落。
她想起王氏刚才说的那句话。
"你姨娘死之前,也跟你一样,不声不响的,什么都藏在心里。"
这话什么意思?
是随口一说,还是另有所指?
陈姨娘的死,真的只是病死的吗?
沈知意慢慢放下笔,目光落在床底下那个木匣子上。
那封陈姨娘留给她的、一直没拆的信,忽然变得烫手起来。
她弯腰把匣子拽出来,手指碰到信封的边缘。
信封上什么也没写。
但封口处用火漆封着,火漆上压了一个印记——一个她不认识的符号。
跟镯子底部那圈刻纹里的某个图案,一模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