锁头"咔哒"一声扣上,外头传来王氏身边秦嬷嬷的声音。
"二姑娘,夫人说了,您在祠堂里好好修身养性,抄够三十遍《女诫》,三天后夫人自会放您出来。"
沈知意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,没吭声。
秦嬷嬷是王氏的陪房,在府里作威作福惯了,见沈知意不答话,冷哼了一声:"姑娘别怪老奴多嘴,您要是安分守己,哪至于受这份罪。这祠堂夜里阴冷,您自个儿当心吧。"
脚步声远了。
沈知意抬起头,看着面前那一排排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。
祠堂在沈府最偏僻的西北角,年久失修,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,风一吹就呜呜地响。供桌上的香炉里积着厚厚的冷灰,显然很久没人来打理了。
王氏这手玩得狠。
周家暂缓提亲,王氏没查到是她散布的谣言,但心里已经起了疑。把她关进祠堂,明面上是"修身养性",实际上是断了她的腿,让她哪儿也去不了,什么消息也传不出去。
更绝的是,王氏还让沈知婉替她去赴今天的侯府家宴。
那是安平侯府老太君的寿宴,京中大半的权贵女眷都会去。王氏这是要把沈知婉推到人前,让那些夫人太太们看看沈家嫡女的风采,顺便……再给沈知婉挑一门好亲事。
至于她这个庶女,就烂在祠堂里吧。
沈知意搓了搓冻僵的手,从怀里摸出那个木匣子。
被关进来之前,她什么都没带,就带了这只匣子。
匣子里有陈姨娘留下的信,还有那只玉镯。
她把镯子戴回手腕上。
祠堂里光线暗,只有供桌上一盏长明灯还亮着,火苗如豆。镯子在这昏暗的光线下,底部那圈刻纹隐隐泛着绿光。
沈知意盯着那绿光看了一会儿,脑子里又闪过昨晚那个画面——周家后院的枯井,井底的白骨,还有那碗被强行灌下的黑药汁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匣子塞回怀里。
现在不是琢磨镯子的时候。
她得先想办法弄明白,王氏到底知道了多少。
"姑娘……"
墙根底下传来一个细弱的声音。
沈知意转头,看到春桃缩在角落里,冻得嘴唇发白。
刚才秦嬷嬷锁门的时候,春桃正好在祠堂里打扫,被一起锁在了里面。秦嬷嬷大概根本没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个丫鬟。
"你怎么没出去?"沈知意问。
"我……我听见外头来人了,怕她们搜您身上,就把匣子先藏供桌底下了。"春桃哆嗦着说,"结果门就锁了。"
沈知意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这丫头胆子小,但关键时刻还算机灵。
"冷不冷?"
"还、还好。"春桃牙齿打着颤。
沈知意把自己身上的旧斗篷脱下来扔给她:"披着。"
"那您——"
"我不冷。"沈知意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跪麻的腿,"你去门口听听,外头有没有人守着。"
春桃披着斗篷,蹑手蹑脚走到门边,贴着门缝听了一会儿。
"没人。"她小声说,"秦嬷嬷走了,连个看守的婆子都没留。"
沈知意挑眉。
连看守都不留?
王氏是觉得这祠堂偏僻,就算她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,还是觉得她一个十三岁的庶女,被锁在里头翻不出什么浪花来?
不管是哪种,对她来说都是好事。
"春桃,你在这儿待着,别出声。"沈知意说,"我去里头看看。"
祠堂分前后两进,前厅供着牌位,后厅堆放着一些旧物——大多是沈家祖上留下来的破烂家具和发霉的书籍。平时没人进来,蛛网结了厚厚一层。
沈知意举着那盏长明灯,走进后厅。
灯光照亮了满屋的灰尘。
她沿着墙根慢慢走,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墙壁。
这祠堂建于沈家老太爷那一辈,距今少说也有四五十年了。墙皮剥落了大半,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。
她在找东西。
找什么,她自己也说不清楚。
但镯子上的刻纹、陈姨娘信封上的火漆印记,还有昨晚王氏那句"你姨娘死之前也跟你一样什么都藏在心里"——这些线索像散落的珠子,她觉得只要找到一根线,就能把它们串起来。
陈姨娘在这府里待了十几年,不可能什么都没留下。
走到后厅最里面的墙角时,沈知意停住了。
墙上有字。
很浅,像是用簪子刻上去的,被灰尘和蛛网盖住了大半。她拿袖子擦了擦,凑近灯光看。
四个字:
"砖有活扣。"
沈知意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顺着这四个字往下看,发现墙根处有一块青砖的颜色跟旁边的不太一样——稍微深了一点,边缘的缝隙也比别处宽。
她蹲下来,伸手按了按那块砖。
纹丝不动。
她换了个方向,往左一推。
"咔。"
一声轻响。
那块砖松动了。
沈知意把砖抽出来,发现后面是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。洞里塞着一块油布。
她把油布掏出来,展开。
里面包着一张泛黄的纸条,上面画着一幅简略的图——是祠堂后墙的截面图。图上标注了一个位置,就在她刚才抽砖的地方往下三尺,有一扇暗门。
暗门后面,是一条通向外头的通道。
图上还写了一行小字:
"暗门通外,可出后巷。"
字迹娟秀,是女人的笔迹。
沈知意盯着那字迹看了很久。
这是陈姨娘留下的。
她认得这个字。陈姨娘生前教她写字,一笔一划都是这个味道——秀气,但收笔的时候总带一点不甘心的锋锐。
陈姨娘在祠堂里留了一条退路。
可她生前为什么没用?
沈知意没时间多想。她把纸条和油布塞进怀里,顺着墙根往下摸。
往下三尺的位置,有一块更大的青砖。她按照纸条上画的方位,先按左上角,再推右下角。
"嘎吱——"
一声沉闷的摩擦声。
那块砖连同旁边的一整块墙板,缓缓向内移开了半尺。
一股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。
沈知意探头看过去。
暗门后面是一条极窄的夹道,夹道尽头有一扇半掩的小木门。木门外头,隐隐能看到月光下的巷子和一棵老槐树。
那是沈府后巷。
沈知意没有急着出去。
她把暗门重新合上,砖块严丝合缝地推回去,从外面看一点痕迹都没有。
然后她走回前厅。
春桃还缩在墙角,见她出来,赶紧迎上去:"姑娘,您去哪儿了?吓死我了。"
"嘘。"沈知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"别出声,外头有人来了。"
春桃立刻捂住了嘴。
果然,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不是秦嬷嬷,是沈知婉。
"姐姐?"沈知婉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,带着几分得意,"你在里面吗?"
沈知意没应声。
沈知婉也不在意,隔着门自顾自说了起来:"姐姐,我要去安平侯府赴宴了。母亲给我挑了件新做的百蝶穿花裙,可好看了。侯府老太君最喜欢小辈去给她磕头,听说今儿个还有好几位世家公子也会去呢。"
她顿了顿,笑了一声:"姐姐就在祠堂里好好抄《女诫》吧。等我回来,给你带侯府的点心。"
脚步声远了。
春桃气得直发抖:"她、她这不是故意来气人吗!"
沈知意面无表情地坐回蒲团上。
气人?沈知婉还没那个脑子。
这是王氏让她来的。
把她关在祠堂里不够,还要让沈知婉来踩一脚,告诉她——你什么都不配,好日子都是你妹妹的。
王氏在用最直白的方式提醒她:庶女就是庶女,别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镯子。
绿光已经消了,刻纹安安静静地卧在玉面上。
她想起那张纸条上的字。
暗门通外,可出后巷。
陈姨娘给她留了一条路。
三天禁足,王氏以为能把她困死在祠堂里。
可王氏不知道,这座祠堂的墙,早就被人从里面凿穿过。
"春桃。"
"嗯?"
"把灯吹了。"
"啊?"
"吹了,睡觉。"沈知意躺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,把斗篷裹紧,"明儿晚上,咱们出去一趟。"
春桃张了张嘴,到底没问出来。
灯灭了。
祠堂里黑漆漆的,只有屋顶破瓦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,照在供桌上一只落满灰的铜香炉上。
香炉底部,有一道跟镯子上一模一样的刻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