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婉在安平侯府赴宴的那天晚上,沈知意抄完了第三十遍《女诫》。
倒不是她真听话。
是没事干。
祠堂里除了牌位就是灰,连本闲书都没有。春桃缩在角落里睡了醒、醒了睡,沈知意索性把《女诫》一个字一个字地抄,权当练字。
抄到最后一遍的时候,她把笔搁下,揉了揉发酸的手腕。
"春桃,醒醒。"
"嗯?"春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"姑娘,几时了?"
"不知道,反正够晚了。"沈知意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坐麻的腿,"走。"
"去哪儿?"
"出去。"
春桃一下子清醒了。
沈知意举着那盏长明灯,带着她走进后厅。灯火在蛛网和灰尘间晃了晃,照出满墙的斑驳。
她走到上次发现暗门的那面墙前,蹲下身。
先按左上角,再推右下角。
"嘎吱——"
墙板缓缓移开,冷风灌进来。
春桃瞪大了眼:"这、这是……"
"小声点。"沈知意把灯递给她,"你先进去,照着路。"
春桃咽了口唾沫,接过灯,侧身挤进了暗门。
夹道极窄,勉强能容一个人通过。两侧是粗糙的砖墙,头顶低矮,春桃得微微弯腰才不至于磕到头。
沈知意跟在她后面,回手把暗门合上。
"姑娘,这通向哪儿啊?"春桃的声音在夹道里嗡嗡地回响。
"后巷。"
"后巷?您怎么知道的?"
"我姨娘告诉我的。"
春桃不吭声了。
夹道不长,约莫走了二十来步,就到了尽头。
一扇小木门挡在面前。门板朽了大半,上头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。
沈知意伸手推了推,纹丝不动。
她拔下头上的簪子,蹲下来对着锁眼捅了几下。
锁太老了,里面的弹簧早就锈死了。她没用多大力气,"咔"一声,锁开了。
推开门,月光扑面而来。
后巷安静得很。左边是一堵高墙,右边是几棵光秃秃的老槐树。地上铺着一层薄霜,踩上去嘎吱响。
沈知意站在巷子里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冷。
但空气是甜的。
在沈家待了十三年,她头一回觉得外头的空气是甜的。
"姑娘,咱们去哪儿?"春桃从门里钻出来,紧张地东张西望。
"长安街。"
"长安街?!"春桃声音都劈了,"那可是上元灯会!大半夜的,人山人海,万一被人认出来——"
"灯会人多,才不会被认出来。"沈知意把斗篷的兜帽拉上,"走。"
她不是去玩的。
沈知婉的死兆,在尚书府后院的假山旁——嘴角黑血,是中毒。
可她进不了尚书府的后院,只能趁夜先到长安街来。这一带三教九流扎堆,酒肆茶楼里什么风声都有,兴许能打听出是谁要害沈家嫡女。
距离正月十六还有三天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她需要确认一件事。
镯子里看到的画面,到底能不能改变。
沈知婉会死。
这是她亲眼看到的。如果她不干预,沈知婉就会按照那个"未来"走向死亡。
但她为什么要救沈知婉?
沈知婉是王氏的亲女儿,从小到大没少欺负她。刚才在侯府赴宴的时候,沈知婉还特意跑到祠堂门口来炫耀。
凭什么救她?
沈知意走在巷子里,脚步没停,脑子里却一直在转这个问题。
不是因为姐妹情深。
是因为沈知婉一死,王氏会疯。一个疯了的嫡母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到时候沈家大乱,她这个庶女首当其冲。
救沈知婉,是为了自保。
这笔账,她算得清楚。
从后巷走出去,拐过两条街,就上了长安街的外围。
还没走到正街,远远就能看到漫天的灯火。
花灯的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,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香气。人潮涌动,摩肩接踵,到处都是笑声和叫卖声。
春桃看傻了:"我长这么大,还没见过这么多人……"
沈知意没说话,拉着她挤进了人群。
她穿了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裳,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,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。谁也不会注意一个穿旧斗篷的小丫头。
长安街两侧搭着灯棚,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——兔子灯、荷花灯、龙灯、鱼灯,一盏比一盏精巧。卖灯的摊子从街头排到街尾,摊主扯着嗓子吆喝。
"姑娘你看!那个灯好看!"春桃指着一盏蝴蝶灯,眼睛亮晶晶的。
沈知意瞥了一眼,没搭理她。
她在看路。
长安街是东西走向,全长约莫三里。街面宽四丈,两侧是商铺和茶楼。尚书府李家的宅邸,就在长街东头的巷子里,后墙临着一条窄街。
她顺着长街一路往东走,绕到那条窄街上,远远看到了尚书府的后墙。
墙很高,墙根下种着一排老槐树。假山在后院中央,从外头看不见。
沈知意站在巷口,把墙头、门洞、更道的方位一一记在心里。
她想起镯子里的画面——沈知婉倒在假山旁,嘴角一缕黑血,眼睛睁得老大。
那是毒。
谁会在尚书府的后院毒杀沈家嫡女?
她没想明白,但有一点很清楚:能在尚书府后院动手的人,多半是府里的人,或者能自由进出后院的人。
她得弄清楚,这几日都有谁进出过尚书府。
"姑娘?"春桃凑过来,"您在看什么?"
"没事。"沈知意收回目光,"走,去那边看看。"
她又沿着窄街走了一圈,把后墙的墙头、巷口的门洞、更夫的巡道一一记在脑子里。
前头无路,只有来时那条巷子能退。
沈知意把这些都记下来,转身准备走。
"卖花灯嘞——上元花灯,买一盏图个吉利——"
旁边一个摊子上的老头扯着嗓子喊。
沈知意停了一下,从兜里摸出几个铜板,买了一盏小小的兔子灯。
不是她想要。
是春桃这丫头盯了半天了,眼珠子都快黏上去了。
"拿着。"她把灯塞给春桃。
春桃愣了一下,接过灯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"姑娘……"
"别哭,丢人。"沈知意转身往前走。
春桃抱着兔子灯,吸了吸鼻子,赶紧跟上。
两人沿着长安街往东走,人越来越多,挤得几乎走不动。
沈知意记完地形,原路折回长安街主街。走到太平牌楼附近的时候,忽然——
"砰!"
一声闷响从前头传来。
紧接着是人群的惊叫声。
"打人了!打人了!"
"快躲开!"
沈知意一把拉住春桃,退到路边一个铺子的屋檐下。
前头的人群像被劈开的水一样往两边涌。混乱中,她看到三个人影从人堆里冲出来。
跑在最前面的是个少年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,个头不高,身形瘦削,但跑起来跟条泥鳅似的,在人群里左闪右钻。
后面追的是两个黑衣汉子,膀大腰圆,一看就不是善茬。
"抓住他!别让他跑了!"后头的黑衣人吼了一声。
那少年跑到沈知意附近的时候,脚下一个打滑,差点摔倒。他一把扶住旁边的灯架子,灯架子晃了晃,上头挂着的一排花灯稀里哗啦掉了一地。
"妈的——"少年骂了一句,稳住身子,抬头扫了一眼。
这一眼正好跟沈知意对上了。
少年愣了一瞬。
灯火映在他脸上,沈知意看清了他的长相——剑眉,薄唇,一双眼睛又黑又亮,带着几分野性。年纪跟她差不多大,但眉宇间有一股跟年龄不符的狠劲儿。
少年没停,拔腿继续跑。
两个黑衣人追了过去,其中一个路过沈知意身边的时候,撞了她的肩膀一下。
沈知意被撞得一个踉跄,手腕磕在屋檐的柱子上。
镯子猛地一烫。
绿光亮了。
沈知意眼前闪过一幅画面——
那个奔跑的少年,站在一片火光中,手里握着一把刀。
他身后,是周家那口枯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