镯子烫得像块刚出炉的炭。
沈知意脑子里还闪着那个画面——青布少年,火光,带血的刀,还有周家后院那口枯井。
这少年跟周家有什么关系?
她没时间细想,因为前头太平牌楼下,突然爆出了更大的动静。
不是刚才那种小打小闹的追逐,而是真刀真枪的砍杀声。金属碰撞的脆响混着惨叫,瞬间把灯会上的丝竹管弦全压了下去。
"啊——杀人啦!"
人群像炸了窝的马蜂,尖叫声四起,所有人都在往两边挤。
沈知意一把将春桃拽到身后,贴着街边一家关了门的铺子墙根站定。
太平牌楼下,一队推着独轮镖车的汉子被十几个黑衣人死死堵住。镖车上盖着油布,但刚才那几下撞击已经把油布掀开了一角,露出里面几个带锁的黑铁匣子。
这不是普通的镖。
普通的镖车装的是银两货物,用木箱。用铁匣子还上锁的,装的通常是密信或者账册。
刚才那个跑过去的青布少年,应该是这队镖师的前哨。他拼了命引开两个黑衣人,就是为了给主力报信。
但没来得及。
黑衣人下手极狠,招招奔着要害去,根本不留活口。镖师们虽然也算练家子,但被打了个措手不及,很快就倒了三个。
"护住匣子!"领头的镖师满脸是血,嘶吼了一声。
春桃吓得死死捂住嘴,腿抖得快站不住了:"姑、姑娘,咱们快跑吧……"
"别动。"沈知意按住她的肩膀,"现在跑出去,被流刀砍死都没人管。贴着墙,别出声。"
她嘴上这么说,眼睛却死死盯着战局。
黑衣人训练有素,三人一组,呈品字形往前压。镖师们节节败退,已经被逼到了牌楼柱子底下。
就在这时,沈知意感觉到身边多了个人。
也是个躲避乱局的。
一个穿青色便服的年轻男子,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了她旁边的屋檐下。他身形修长,面容俊朗,眉眼间透着股温和的书卷气,看着像是个游历到京城的外地公子。
但这公子太镇定了。
外头砍得血肉横飞,百姓跑得鞋都掉了,他却只是微微皱着眉,眼神平静地扫过那些黑衣人,右手极其自然地垂在身侧,拇指和食指微微摩挲着。
那不是害怕的动作。
那是在评估。
沈知意多看了他一眼,没吱声。这种时候,管好自己就行。
战局已经到了尾声。
镖师死伤大半,领头的被一刀砍在肩膀上,跪倒在地。三个黑衣人同时扑向那辆镖车,其中一个直奔铁匣子而去。
就在这瞬间,沈知意手腕上的镯子猛地一烫。
比刚才烫十倍。
绿光在袖口下爆开,刺得她眼前一花。
画面涌了进来——
不是枯井,不是火光。是眼前这个青衣公子。
画面里,那个去抢铁匣子的黑衣人突然放弃目标,脚下一蹬,整个人像只大鸟一样斜窜出来。他手里的刀没砍向镖师,而是反手一记突刺,直奔屋檐下这个青衣公子的左侧后心!
画面到此戛然而止。
沈知意猛地回过神来。
现实中,那个黑衣人刚刚把手搭上铁匣子。
他还没动。
但沈知意知道,他下一步就会转身。
她根本没过脑子。
身体比脑子快。她猛地伸出手,一把攥住身边青衣公子的袖子,用力往右边一拽。
"躲开!"
青衣公子被她拽得一个踉跄,往右侧跌了半步。
就在这电光石火间,那个黑衣人果然放弃了铁匣子,脚下猛地发力,整个人斜窜而出。刀锋贴着他的袖口,擦着空气,狠狠扎进了青衣公子刚才站着的木柱子里。
"笃"的一声闷响,刀身没入寸许。
如果青衣公子没动,这一刀正好捅穿他的左后心。
青衣公子稳住身形,转过头,目光落在了沈知意脸上。
那是一双极深的眼睛。
表面温和,底下却藏着刀子一样的锐利。他看着沈知意,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诧异。
一个穿着旧斗篷、戴着兜帽的小丫头,怎么会提前知道黑衣人的攻击方向?
沈知意没空跟他大眼瞪小眼。
"春桃,低头!"她低喝一声。
那黑衣人一刀没中,反应极快,拔刀就要再补。但他刚转过身,街角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甲片碰撞的哗啦声。
"京兆府办案!全部拿下!"
火把的光瞬间照亮了半条街。
几十个穿着号衣的衙役举着火把、提着刀冲了过来。
黑衣人见势不妙,领头的打了个呼哨,剩下的人立刻丢下镖车,几个起落翻上了屋顶,眨眼间消失在夜色里。
衙役们追了一阵,没追上,骂骂咧咧地回来了。
街面上终于安静了下来。
百姓们从各个角落里探出头,心有余悸地往回走。地上躺着几具尸体,血顺着青石板缝隙往下流。
沈知意松开手,退后一步,把兜帽往下压了压。
"姑娘,您、您刚才怎么知道……"春桃声音还在发抖。
"猜的。"沈知意面不改色,"那人眼神往这边瞟了一下,我就觉得不对。"
春桃信了,拍着胸口:"吓死我了,还以为您真会算呢。"
沈知意没理她,转身准备走。
她不想惹麻烦。京兆府的人马上要盘问现场的人,她一个沈家庶女,大半夜不在祠堂待着跑出来逛灯会,被查到就完了。
"姑娘。"
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不高,但很清晰,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温和。
沈知意脚步一顿。
她回过头。
那个青衣公子站在屋檐下,没走。身后的火把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眉眼间的温和衬得越发分明,但他看她的眼神,却一点不温和。
像是要把她这身旧斗篷看穿。
"刚才那一拽,"他微微偏了偏头,语气像是在闲聊,"姑娘是怎么猜到的?"
沈知意看着他,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。
这人不是普通公子。
普通公子刚才差点被捅死,现在要么吓得腿软,要么急着找衙役报官。他倒好,站在这儿不慌不忙地盘问她。
而且,他右手虎口有茧。
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。
"公子看错了。"沈知意垂下眼,声音放得很轻,"我只是被人群挤了一下,没站稳,不小心撞到了您。"
说完,她拉着春桃,头也不回地扎进了人群里。
青衣公子没追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她灰扑扑的背影消失在花灯和人流中,嘴角慢慢挑起了一个弧度。
一个穿着旧斗篷的深宅丫头。
一个能提前半息看穿杀手刀路的深宅丫头。
"王爷。"一个灰衣汉子从暗处闪出来,低声说,"京兆府的人来了,咱们是不是……"
"不急。"萧景珩收回目光,伸手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,"去查查,刚才那姑娘是哪家的。"
灰衣汉子愣了一下:"哪家……哪家姑娘?"
萧景珩没回答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刚才被沈知意拽过的左边袖口。布料上,还留着半个浅浅的灰手印。
他把手背到身后,转身走进了夜色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