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意拉着春桃在人群里钻了半条街,直到背后的喊杀声彻底听不见了,才放慢脚步。
"姑娘,您慢点,我鞋都快挤掉了。"春桃气喘吁吁地扶着桥栏杆,弯腰喘气。
这是长安街尾的朱雀桥,桥下是条不宽的河,河面上飘着几盏百姓放的河灯。桥上人少些,大多是成双成对来放灯的年轻男女。
沈知意站在桥头,回头看了一眼。
太平牌楼那边的火把光已经看不见了,京兆府的衙役大概正在封锁现场。刚才那场劫镖闹得不小,死了好几个人,今晚上长安街怕是要提前清场。
得赶紧回去。暗门那边要是被巡夜的人发现,她就死定了。
"走吧。"沈知意转过身。
"姑娘。"
一个声音从桥那头传过来。
不高,低沉温润,尾音里还带着点笑意。
沈知意脚步一顿。
朱雀桥不长,二十来步。桥那头站着一个人,青色便服,身形修长,正慢悠悠地朝这边走过来。
萧景珩。
那个差点被黑衣人捅穿后心的青衣公子。
他怎么在这儿?
沈知意第一反应是——这人属狗的吗,鼻子这么灵?她拉着春桃钻进人群的时候明明换了三个方向,他居然能精准地堵在朱雀桥头。
"姑娘走得急,连句话都没留。"萧景珩走到桥中间停下,隔着几步远看着她,语气像是老友叙旧,"萧某这条命是姑娘拽回来的,总不能连恩人叫什么都不知道吧?"
春桃吓得往沈知意身后缩了缩。
沈知意没动,兜帽下的脸没什么表情。
"公子认错人了。"她说,"刚才人挤人,我撞了您一下,不是有意救您。"
"哦?"萧景珩挑了挑眉,"撞的?那姑娘撞得可真巧。正好撞在我往右躲的那一下,正好避开了那把刀。"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火把的光从街面映过来,照在他脸上。沈知意看清了他的眉眼——长得确实好看,剑眉星目,鼻梁挺直,嘴角天生带着三分弧度,看着是个好脾气的世家公子。
但他的眼睛不是。
那双眼睛黑得发沉,盯着人的时候,像是要把人的骨头缝都看穿。
"姑娘可是有事隐瞒?"他微微偏头,声音放轻了些。
沈知意心里警铃大作。
这人不对劲。
一个普通的游历公子,经历了刚才那种阵仗,不可能这么镇定。他追上来的目的也不单纯——不是为了道谢,是在试探她。
她不能多待。
"没有隐瞒。"沈知意垂下眼,往后退了半步,"公子要是没别的事,我先走了。家里管得严,出来太久要挨骂。"
"等等。"
萧景珩又往前迈了一步,距离拉近到三尺之内。
就在这时,沈知意手腕上的镯子猛地烫了一下。
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发热,是滚烫。
绿光从袖口底下透出来,刺得她眼前一白。
画面铺天盖地地砸了过来。
她看到了一座大殿。
金碧辉煌,龙柱盘绕。大殿中央铺着长长的红毯,红毯尽头是一张高高的龙椅。
萧景珩穿着玄色蟒袍,一步一步走上红毯。他身后跟着铁甲卫士,手里提着滴血的刀。
龙椅上坐着一个老人,吓得浑身发抖。
萧景珩走到龙椅前,没有跪。他拔出腰间的长剑,剑尖指着龙椅上的人。
画面一转。
满地的血。大殿里尸横遍野。萧景珩站在尸山血海中间,手里的剑断了半截。他身上的蟒袍被血浸透了,左胸口插着一支箭,血汩汩地往外冒。
他单膝跪在地上,抬起头。
那张脸跟现在一模一样,只是更成熟、更冷硬。他看着前方,嘴角居然还带着笑。
画面再转。
枯井。
又是那口枯井。
萧景珩站在井边,手里提着一个麻袋。他把麻袋扔进井里,然后转头看向画面外——
看向了沈知意。
画面戛然而止。
沈知意猛地回过神,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。
她大口喘着气,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手腕上的镯子还在发烫,但那股热意正在慢慢消退。
萧景珩正看着她,眉头微微皱起。
"姑娘?你脸色不太好。"他伸出手,似乎想扶她。
"别碰我!"沈知意猛地后退一步,声音都变调了。
萧景珩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看着她,眼神里的探究更浓了。刚才那一瞬间,他清楚地看到这个姑娘的瞳孔猛地收缩,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。
可她看的不是别处,是他。
"姑娘到底看到了什么?"他收回手,声音还是温和的,但底下的锐利已经藏不住了。
沈知意死死攥着袖子,指甲掐进掌心。
她不能说实话。
说我能看到你的未来?说你会造反?说你会杀很多人?说你会死在大殿里?
说出来她就是个疯子,或者是个妖女。
"我……"她咽了口唾沫,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"我没什么。就是刚才跑得太急,岔气了。"
萧景珩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她。
安静了几息。
"姑娘还没告诉我,你叫什么名字。"他忽然笑了,语气重新变得随意,"救命之恩,萧某无以为报。总得知道恩人是谁,日后才好登门道谢。"
登门?
沈知意心里冷笑。你要是知道我是沈家关在祠堂里的庶女,怕是要后悔说这句话。
"不用登门。"她把兜帽往下压了压,"我姓……"
"沈"字到了嘴边,她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不能说。
说了沈,他只要去查沈家,就能查到她。到时候王氏知道了,嫡母知道了,她今晚偷跑出来的事就全暴露了。
"我姓……深。"她随便胡诌了一个音,"深山的深。家里穷,没起大名,叫我深丫头就行。"
萧景珩看着她,嘴角的弧度没变,但眼底的光闪了一下。
"深丫头。"他念了一遍,"好名字。"
沈知意懒得跟他扯皮,拉着春桃就往桥下走。
"公子,后会有期。"
她头也不回,脚步飞快。
萧景珩没追。
他站在朱雀桥上,看着那个灰扑扑的背影消失在河岸边的小巷里。夜风把她的兜帽吹开了一点,露出一截细瘦的脖颈和半只手腕。
手腕上,一只玉镯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。
萧景珩的眼神凝住了。
那只镯子……
他上前两步,走到刚才沈知意站过的地方。桥面的青石板上,还留着一点泥印。
"王爷。"
灰衣汉子从桥下的阴影里闪出来,低声说:"属下方才去查了,太平牌楼那边死的镖师是镇远镖局的人,押的是北边送来的密信。黑衣人没留活口,东西也没抢走,像是冲着杀人来的。"
萧景珩没回头。
"还有一事。"灰衣汉子顿了顿,"您让属下去查那个姑娘……"
"不用查了。"萧景珩打断他。
灰衣汉子一愣:"为何?"
萧景珩转过身,往桥下走。
"她腕上那只镯子,是和田古玉,水头极好,至少是前朝宫里的物件。"他一边走一边说,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,"这种东西,绝不可能是普通人家能有的。"
灰衣汉子跟上去:"王爷的意思是……"
"去查查京中各府,"萧景珩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空荡荡的小巷,"哪家有年岁相当的庶女,手里能戴得起这种镯子。"
灰衣汉子应了一声,闪身没入夜色。
萧景珩站在巷口,伸手摸了摸左边袖口。
那里还留着半个浅浅的灰手印。
他搓了搓指尖,忽然笑了一下。
"深丫头。"
他念了一遍这个假得不能再假的名字,转身走进了长安街的灯火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