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巷的薄霜被踩得嘎吱作响。
沈知意拉着春桃,顺着原路摸回那扇朽了半边的木门。春桃手里的兔子灯早就灭了,只剩一截秃蜡烛头,被她死死攥在手里。
"姑娘,快着点,天都快亮了。"春桃声音直打飘。
沈知意没吭声,侧身挤进夹道,反手把木门带上。铁锁扣回去的时候,她刻意放缓了力道,没发出一点声响。
两人摸着黑,一步步退回祠堂后厅。
刚把那块带活扣的青砖推回原位,沈知意手腕上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烫。
不是刚才在朱雀桥上那种滚烫,而是像有人拿烧红的烙铁直接贴在了皮肉上。
"嘶——"
她倒吸一口凉气,猛地撸起袖子。
昏暗的后厅里,玉镯底部的刻纹亮得刺眼,幽绿的光把周围的蛛网都照得一清二楚。
"姑娘!"春桃吓得一哆嗦,"这、这镯子怎么又亮了?"
"别出声。"沈知意咬着牙,死死按住镯子。
画面毫无预兆地砸进脑海。
这一次,比在桥上看到的清晰十倍。
她看到了一座府邸,门楣上挂着一块匾——"靖王府"。
萧景珩穿着那身玄色蟒袍,站在书房里。他面前挂着一幅巨大的京城堪舆图,图上用朱砂圈了好几个地方。其中一个红圈,正正好好落在尚书府的位置上。
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条,纸条上写着几行字。沈知意拼命想看清上面的内容,但字迹模糊成一团,只隐约辨认出"户部"和"周"两个字。
画面猛地一转。
萧景珩坐在一张太师椅上,对面站着一个灰衣汉子——就是桥上那个暗卫。
"王爷,查到了。"暗卫低声说,"那镯子是前朝宫里的物件,京中各府……"
声音突然断了。
画面像被水泡过的墨迹,迅速晕染、消散。
沈知意猛地睁开眼,大口喘着粗气。
后厅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她自己的心跳声。
靖王。
那个青衣公子是靖王萧景珩。
当朝皇帝的亲弟弟,手握重兵,常年在外就藩,据说半年前才奉诏回京。坊间传闻他是个闲散王爷,只爱斗鸡走狗,不问政事。
可刚才画面里那个盯着堪舆图、眼神冷得像冰刀的人,哪有一点闲散的样子?
而且,他在查尚书府。
"姑娘,您没事吧?"春桃凑过来,脸色煞白,"您刚才脸色好吓人。"
"没事。"沈知意放下袖子,把镯子遮住,"去前厅待着,别让人看出来。"
她拖着发软的腿走回前厅,在蒲团上坐下。
天快亮了。屋顶破瓦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已经淡了,取而代之的是灰蒙蒙的晨光。
沈知意靠在供桌腿上,脑子里乱成一锅粥。
萧景珩是靖王。他在查一桩涉及户部的案子,而且案子里有"周"字——十有八九是户部侍郎周家。
周家,就是之前来沈家提亲的那家。
前阵子周家暂缓提亲,是因为她散布了周家后宅不宁的谣言。她本来以为这事儿就算黄了,可现在看,周家的问题远不止后宅那点破事。
萧景珩查周家,查到了尚书府。
那她昨晚在灯会上救了他,又被他记住了镯子……
妈的。
沈知意烦躁地抓了抓头发。
她本来只想安安稳稳熬过这三天禁足,等出去再想办法对付王氏。可现在倒好,一头撞进了靖王的局里。
"姑娘,您别抓头发了,本来就乱。"春桃蹲在旁边,小声嘟囔。
"闭嘴。"沈知意瞪了她一眼。
春桃缩了缩脖子,不敢吱声了。
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沈知意立刻坐直身子,顺手拿起旁边的毛笔,在纸上划拉了两下。
门锁"咔哒"响了一声,秦嬷嬷推门进来。
"二姑娘,三天到了。"秦嬷嬷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,"夫人让您过去请安。"
沈知意放下笔,站起来。
"有劳嬷嬷带路。"
秦嬷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灰扑扑的衣裳上停了停,没看出什么破绽,冷哼了一声,转身往外走。
春桃赶紧收拾东西,跟在后头。
走出祠堂的时候,沈知意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。
青砖严丝合缝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但那条暗道,她记在心里了。
到了正院,王氏已经坐在花厅里用早膳了。
沈知婉坐在她旁边,正捏着一块桂花糕往嘴里送,见她进来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"母亲。"沈知意规规矩矩行了个礼。
王氏放下筷子,拿帕子擦了擦嘴角,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。
"祠堂里待了三天,可想明白了?"
"女儿知错。"沈知意垂着眼,语气平淡,"日后定当安分守己,不给母亲添乱。"
王氏轻笑了一声。
"知错就好。"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"你也是运气好。周家那边,彻底没戏了。"
沈知意心里一动,面上却不显。
"周大人今早递了折子,告老还乡。"王氏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,又带着几分鄙夷,"亏得之前没把知婉嫁过去。这种人家,指不定藏着什么烂事。"
沈知婉咽下嘴里的糕,撇了撇嘴:"就是,一个户部侍郎,也敢来咱们尚书府提亲。现在好了,官都没了。"
沈知意低着头,没接话。
告老还乡?
周大人正当壮年,在户部侍郎的位置上坐得稳稳当当,怎么可能突然告老还乡?
除非——他惹了不该惹的人,或者被查出了不该查的事。
萧景珩。
沈知意脑子里闪过那个画面。堪舆图上的红圈,纸条上的"户部"和"周"。
周家出事,跟萧景珩脱不了干系。
她之前散布的那点后宅谣言,顶多让周家暂缓提亲。真正让周家倒台的,是朝堂上的暗流。
而她,刚好站在了这股暗流的边缘。
"行了,回去歇着吧。"王氏摆了摆手,"过两日你祖母要从庄子上回来,家里要办家宴,你别给我丢人现眼。"
"是。"
沈知意退了出来。
走在回小院的路上,春桃忍不住小声问:"姑娘,周家真倒了?那咱们之前……"
"跟咱们没关系。"沈知意打断她,"周家是自己作死。"
春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沈知意回到小院,关上门,把那只玉镯褪了下来。
镯子已经不烫了,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掌心。底部的刻纹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跟普通的古玉没什么两样。
可她知道,这东西不简单。
它能预见未来。
而且,它预见的未来,似乎跟她自己、跟她身边的人息息相关。
沈知婉会死在尚书府后院的假山旁。
萧景珩会造反、会血洗大殿、会死在枯井边。
现在,周家倒了。
这些事看似毫无关联,但镯子把它们串在了一起。
她到底为什么会得到这只镯子?陈姨娘又是怎么拿到它的?
沈知意把镯子重新戴上,拉下袖子遮住。
不管怎样,她现在知道了两件事。
第一,萧景珩在查尚书府。
第二,她不能继续留在尚书府了。
刚才从正院回来的路上,镯子又微微发了一次热。她没看到完整的画面,只看到一团模糊的血光,和一把悬在她头顶的刀。
那刀,是冲着尚书府来的。
沈知意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外头天光大亮,院子里的老槐树抽了新芽。
"春桃。"
"哎,在呢。"春桃从外屋探出头。
"把我那件灰斗篷找出来,洗干净。"沈知意盯着院子里的影壁墙,声音很轻,"过两天,咱们还得出去一趟。"
春桃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。
"姑、姑娘,咱们还去啊?"
"去。"沈知意关上窗,转过身,"不去,就真得死在这儿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