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雀桥上的风早就散了,但沈知意腕上那截灰扑扑的袖口,还在萧景珩脑子里晃。
靖王府不在皇城根,在城西一处不起眼的深巷里。
从外头看,这就是座寻常的三进宅院,门脸灰扑扑的,连块像样的匾都没挂。但进了二进门,里头的格局就变了——回廊曲折,暗哨密布,三步一岗五步一哨,连只野猫都溜不进来。
萧景珩从后门进的院子。
他一路没换衣服,青衫上沾了点灯会上的烟火气,袖口那块灰印子还在。
"王爷。"
书房门一开,一个瘦高个的黑衣汉子从阴影里闪出来。这人三十来岁,脸上没什么表情,一双眼睛又细又长,像两把没开刃的匕首。
影十一。
萧景珩的贴身死士,从小跟在身边,话极少,但办事从没出过岔子。
"说。"萧景珩在书案后坐下,随手把外袍解了扔在椅背上。
"灯会那边的尸首已经处理干净了。"影十一声音压得很低,"京兆府的人查了一圈,只当是江湖仇杀,没往深里追。镇远镖局那边,活着的镖师都签了封口契,嘴很严。"
"黑衣人呢?"
"跑了六个,死了三个。死的那三个身上干干净净,没留任何标记,但属下验过他们的手——"影十一顿了顿,"虎口有茧,是常年握刀的。而且他们用的刀,是军中制式横刀。"
萧景珩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军中制式横刀。
能用这种刀的,要么是边军退役的老卒,要么就是有人从军械库里偷出来的。不管是哪种,都不是普通江湖帮派能搞到的东西。
"内鬼查到了吗?"
影十一摇头:"镖队出发的时间、路线,知道完整信息的只有三个人。属下已经让人盯着了,还没露出马脚。"
萧景珩没再追问,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放在桌上。
油纸包不大,巴掌大小,外头裹了三层油布,最里头是个蜡封的竹筒。他拿小刀挑开蜡封,从竹筒里抽出一卷绢帛。
绢帛展开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。
萧景珩一行行看过去,脸色越来越沉。
影十一站在一旁,眼观鼻鼻观心,一个字都没多问。但他余光扫到了绢帛上的几个字——"大皇子"、"漕运"、"北燕"。
"呵。"萧景珩看完,把绢帛重新卷起来,塞回竹筒里,"大皇兄这是等不及了。"
影十一没接话。
"他勾结北燕走私漕粮,走的是镇远镖局的暗线。"萧景珩把竹筒扔进抽屉,语气淡淡的,"这批密信要是送到御史台,够他喝一壶的。所以他才派人劫镖——不是为了抢信,是为了灭口。"
"那王爷打算……"
"先不动。"萧景珩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"这东西现在是个烫手山芋。拿早了,打草惊蛇。拿晚了,被他销毁。得找个合适的时机。"
影十一点头,没再说话。
书房里安静了一阵。
萧景珩忽然睁开眼:"另一件事呢?"
"查到了。"
影十一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,双手递过去。
萧景珩接过来展开,上面画着一幅简易的府邸图,标注着几处院落的位置。
"那女子住在尚书府后宅西侧的一处小院里。"影十一说,"身份是沈家庶女,排行第二,名叫沈知意。生母是已故的陈姨娘,现在身边只有一个贴身丫鬟叫春桃。"
萧景珩目光落在"沈知意"三个字上,停了一瞬。
"沈知意。"他念了一遍,"沈家二房的庶女?"
"是。沈尚书有两房妻妾,正室王氏生了一女沈知婉,陈姨娘生了沈知意。陈姨娘五年前病故,沈知意一直不受重视,在府里处境……"影十一斟酌了一下措辞,"不太好。"
"不太好是什么意思?"
"属下去的时候,正好撞见沈家的人把她往祠堂里送。说是犯了错,要关三天。"
萧景珩挑了挑眉:"犯什么错?"
"听下人们嚼舌根,好像是冲撞了嫡姐。"
萧景珩没说话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纸的边缘。
一个不受宠的庶女。
一个被关祠堂的庶女。
一个戴着前朝古玉镯子、能提前半息看穿杀手刀路的庶女。
这三件事搁一块儿,怎么看怎么不对劲。
"镯子呢?查到来历了吗?"
影十一摇头:"属下查了京中几家大当铺和古玩行,都没见过这种镯子。前朝宫里的玉器,大多在战乱时流散了,能留存下来的极少。这种品质的古玉镯,整个京城怕是找不出第二只。"
"也就是说,这东西不是她买的,也不是偷的。"
"大概率是长辈留下的。"
萧景珩把纸折好,收进袖子里。
"陈姨娘什么来头?"
"查过了,陈姨娘原是江南人,身世成谜,十五岁入沈家做妾。但她入府之前的事,属下查不太清楚——江南那边的档案,像是被人抹过。"
萧景珩眼神微动。
一个身世成谜的江南女子,手里却握着前朝宫里的古玉镯。
有意思。
"继续查。"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半扇窗。夜风灌进来,把桌上的烛火吹得晃了晃,"陈姨娘的底细,沈知意这三年在府里的动向,都给我摸清楚。"
"是。"
"还有——"萧景珩回头看了他一眼,"她最近出过府吗?"
影十一想了想:"出过一次。三天前,也就是上元节前两天,她去了一趟城东的'听风茶楼'。"
萧景珩的手指在窗框上顿住了。
听风茶楼。
那是他安插在城东的一个情报节点。茶楼掌柜是他的人,后院的暗室用来传递消息。知道这个点的人不超过五个,全是心腹。
沈知意去那里做什么?
"她在茶楼待了多久?"
"约莫半个时辰。"影十一说,"要了一壶碧螺春,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,没见什么人,也没跟掌柜搭话。走的时候结了茶钱,什么都没带。"
"半个时辰……"萧景珩眯起眼。
一个人去茶楼坐半个时辰,不见人、不办事、不买东西。要么是去等人的,要么是去看什么的。
"她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,能看到什么?"
"正对着街面。"影十一回忆了一下,"能看到茶楼对面的巷口,还有……"他顿了顿,"还有茶楼后院进出的侧门。"
萧景珩沉默了。
后院侧门,是他的人传递消息时进出的通道。
沈知意坐在那个位置,只要稍微留心,就能看到侧门的动静。
她是在盯梢?
还是巧合?
"王爷?"影十一见他半天不说话,试探着问了一句。
"没事。"萧景珩转过身,重新坐回书案后,"你再去一趟听风茶楼,问问掌柜,那天沈知意走之后,有没有什么异常。"
"是。"
影十一抱拳,转身要走。
"等等。"萧景珩叫住他,"还有一件事。"
"王爷请说。"
"半月之期。"萧景珩声音低了下去,"从今晚算起,还有十三天。你让各处的暗桩都盯紧了,大皇子那边有任何异动,立刻报上来。"
影十一神色一肃:"属下明白。"
他闪身出了书房,没入夜色。
萧景珩一个人坐在灯下,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画着尚书府布局的纸,重新展开。
他的目光落在西侧小院的位置上,停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笔,在那个位置旁边,写了两个字。
沈知意。
墨迹未干,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。
他放下笔,拿起桌角的茶盏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苦得发涩。
"深丫头。"他又念了一遍那个假名字,嘴角扯了一下。
这姑娘撒谎的时候,眼睛都不带眨的。
萧景珩把那张纸折好,塞进抽屉里,跟那卷密信放在了一起。
他吹灭蜡烛。
书房陷入黑暗。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照在桌角那半杯凉透的残茶上,映出一圈浅浅的水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