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风茶楼的门板被贴了封条。
萧景珩站在街对面,看着那张盖着御史台大印的封条,眉头拧成了一个结。
"什么时候的事?"
影十一站在他身后半步,压低了声音:"四天前。御史台的人直接来拿的人,连掌柜带伙计一块儿抓了。罪名是'散布朝廷不实言论,扰乱民心'。"
"不实言论?"萧景珩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"说是茶楼里有人议论户部侍郎周大人告老还乡的事,说周大人不是自己要走,是被人逼走的。"影十一顿了顿,"御史台查到这话最早是从听风茶楼传出去的,就把掌柜拿了。"
萧景珩没说话,目光在茶楼门口转了一圈。
门板上的封条已经有点翘边了,门槛上有几道拖拽的痕迹,大概是那天拿人时掌柜被拖出去留下的。旁边一家杂货铺的伙计探头探脑地往外看,被影十一一个眼刀瞪了回去。
"周家的事,最早是谁传出来的?"
"查不到源头。"影十一说,"属下问过几条街上的茶坊酒肆,都说是最早从一个穿灰衣裳的丫头嘴里听来的。那丫头说的是周家后宅不宁,嫡妻虐待妾室,闹出了人命。后来传着传着就变了味,变成了周大人贪墨、周家涉及命案……"
灰衣裳的丫头。
萧景珩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,但没抓住。
"掌柜现在关在哪儿?"
"大理寺牢里。"影十一说,"属下打点过了,人在里头没受苦,但短时间出不来。御史台那边像是铁了心要拿这个做文章,说要杀鸡儆猴,整顿京城舆论。"
萧景珩冷笑了一声。
杀鸡儆猴?
周家倒台是板上钉钉的事,御史台这时候跳出来抓一个茶楼掌柜,分明是有人想转移视线。把水搅浑了,真正该查的东西就没人注意了。
"这个点废了。"他转身往巷外走,"让掌柜在里面待着,别多嘴。等风头过了,我亲自去捞他。"
"是。"影十一跟上去,犹豫了一下,"王爷,还有一事。"
"说。"
"属下查过,沈家二姑娘——就是沈知意,三天前来过茶楼。就在掌柜被抓的前一天。"
萧景珩脚步一顿。
"她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了半个时辰,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做。"影十一把之前报过的事又说了一遍,"但现在看来,她坐的那个位置,正好能看到后院侧门。那天下午,咱们的人恰好从侧门进出过一次。"
萧景珩沉默了。
一个庶女,在情报点被端掉的前一天,恰好坐在那个能看见侧门的位置。
巧合?
他不太信。
"继续查她。"萧景珩拐进巷子,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,"我要知道她那天去茶楼,到底是为了喝茶,还是为了别的。"
……
尚书府,西侧小院。
沈知意把房门关得死死的,连窗户都拿被子捂上了。
"姑娘,您这是干啥?大白天捂得跟蒸笼似的……"春桃蹲在门口,一脸茫然。
"别吵。"
沈知意坐在桌前,把袖子撸到肘弯,露出手腕上的玉镯。
镯子安安静静地贴着皮肤,底部的刻纹在昏暗中泛着幽幽的绿光。
她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。
上次在灯会上用过预见之后,她就觉得镯子有点不一样了。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,总觉得那些刻纹好像……深了一点?
她伸出另一只手的指尖,沿着纹路慢慢摸过去。
确实深了。
之前摸上去是平滑的,刻纹浅得像指甲盖上的划痕。但现在,指尖能明显感觉到凹凸——那些纹路像是从玉石内部长出来的,一层叠着一层,细密而复杂。
而且,纹路比之前多了。
沈知意把镯子凑到眼前,借着从被子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点光,仔细辨认。
之前只有三道主纹,像水波纹一样绕着镯身。现在多了一道,四道主纹交错盘旋,中间还生出了许多细碎的分支,像是一棵树的根系在玉石里蔓延。
"这是在记东西?"她喃喃自语。
每次用预见能力,镯子就会"记"下一些东西,刻纹就会加深、变多?
那如果纹路越来越深,她能看到的未来是不是也会越来越远?
之前她最多能看到三天的事。灯会那晚救了萧景珩之后,镯子烫得厉害,她看到了半个月后的画面——萧景珩穿着蟒袍走在红毯上。
那是不是意味着,她的预见范围已经从三天扩展到了半个月?
沈知意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,把手掌覆在镯子上。
试试。
她集中精神,脑子里想着一个问题:三个月后,会发生什么?
镯子没有反应。
她加大注意力,几乎是在用意念"推"那股力量。
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
手腕上突然传来一阵温热。
不烫,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暖。
绿光从指缝里透出来,画面在脑海中缓缓展开——
她看到了尚书府。
但不是现在的尚书府。大门上贴着封条,门槛上溅着暗红色的血迹。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人,有穿官服的,有穿仆妇衣裳的,全都被反绑着双手。
一队官兵押着几个人从正门走出来。
打头的是沈尚书,穿着囚服,头发散乱,脸上全是灰。
王氏跟在后面,哭得妆都花了,嘴里不停喊着什么,但声音被风吹散了,听不真切。
沈知婉也在。
她跪在地上,死死抱着王氏的腿,被一个官兵一脚踹开。
画面一转。
大理寺的公堂上,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官员在宣读判词。
"……沈氏一门,勾结逆党,图谋不轨,罪在不赦……"
画面猛地一黑。
沈知意睁开眼,大口大口喘气。
手心全是汗。
三个月。
三个月后,尚书府会被卷入一桩谋逆大案。
满门抄斩。
"姑娘!"春桃听见动静,推门冲进来,"您怎么了?脸色白成这样!"
"没事……"沈知意撑着桌沿站起来,腿软得差点摔倒,"没事,就是坐久了,有点晕。"
春桃赶紧扶住她:"您是不是又……又那个了?"
她指了指沈知意的手腕。
沈知意没回答,把袖子拉下来,遮住镯子。
"春桃,你出去,让我一个人待会儿。"
"可是——"
"出去。"
春桃咬了咬嘴唇,退了出去,顺手把门带上了。
沈知意一个人坐在桌前,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——
三个月。
她只有三个月。
三个月后,不管她做不做准备,尚书府都会出事。谋逆大案,满门获罪,她这个庶女也不可能独善其身。
她必须在三个月之内,要么找到办法脱身,要么……把这场灾祸的根给掐了。
但怎么掐?
她连谁是"逆党"都不知道。
正想着,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不是春桃的碎步,是那种带着几分威严、不紧不慢的步伐。
"二姑娘。"
秦嬷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来。
"夫人请您去正院一趟,有好事要告诉您。"
好事?
沈知意心里一沉。
王氏嘴里的好事,十有八九是裹了蜜的砒霜。
"知道了,嬷嬷稍等,我换件衣裳就来。"
她站起来,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半旧的藕色衫子换上,对着铜镜理了理头发。
镜子里的姑娘面容清瘦,眉眼倒是生得好,但气色差了点,眼底有点发青——刚才那次预见消耗太大,还没缓过来。
沈知意拍了拍脸,推门出去。
秦嬷嬷在前面领路,一路没说话。
到了正院花厅,王氏正坐在榻上翻看一本册子,见她进来,笑眯眯地放下册子。
"知意来了,坐。"
这态度跟平时判若两人。
沈知意垂着眼在下首坐下,心里已经把警惕拉到了最高。
"叫你来,是有一桩大喜事要告诉你。"王氏端起茶盏,语气慈和得不像话,"你父亲和我商量过了,今年秋天的秀女选拔,打算送你去。"
秀女选拔。
沈知意脑子里"嗡"了一声。
秀女选拔是皇家三年一次的选妃大典,各府适龄女子都要参选。选上了就是后宫嫔妃,选不上才能自行婚配。
说白了,就是给皇帝挑女人。
王氏要把她送进宫?
"母亲,这……"沈知意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,"女儿身份低微,怕是……"
"哎,说什么低微不低微的。"王氏摆摆手,"你是沈家的女儿,正经的官家小姐。品貌也不差,去了未必选不上。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,你要好好准备。"
沈知意低着头,没接话。
光宗耀祖?
王氏巴不得她选不上。选不上的秀女回来,名声就坏了,到时候随便找个由头打发掉,比嫁给户部侍郎还省事。
但如果选上了呢?
选上了就是后宫里的人。王氏一个尚书夫人,手再长也伸不进宫里去。到时候沈知意是死是活,全看她自己的造化——或者说,全看皇帝的心情。
王氏打的什么算盘,沈知意一清二楚。
把她送进宫,选上了是沈家的荣耀,王氏可以借她的势。选不上,回来就是个没人要的剩货,王氏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。
横竖王氏都不亏。
"女儿……谢母亲恩典。"沈知意站起来,恭恭敬敬行了个礼。
王氏满意地点点头:"好孩子。距选拔还有半年,你安心准备,针线女红、礼仪规矩都练起来。我会让秦嬷嬷教你。"
"是。"
沈知意退出花厅的时候,手心已经掐出了几道红印。
半年后秀女选拔。
三个月后谋逆大案。
两件事撞在一起,时间线卡得死死的。
如果三个月后尚书府真出了事,她根本等不到秀女选拔就会被牵连。但如果她在三个月内脱了身,秀女选拔反而可能是一条活路——进了宫,就脱离了沈家和王氏的控制。
沈知意走在回小院的路上,脑子里飞速盘算。
"姑娘,夫人说什么了?"春桃迎上来。
沈知意推开院门,回头看了一眼正院的方向。
"她让我去当秀女。"
春桃瞪大了眼:"秀、秀女?那不是进宫给皇上当……"
"对。"沈知意走进院子,把门关上,声音淡淡的,"她要拿我当棋子。"
春桃急得直跺脚:"那怎么办啊姑娘!"
沈知意没回答。
她走到窗前,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镯子。袖子遮得严严实实,什么也看不见,但她知道那四道刻纹正在底下安静地生长。
三个月。
她得在这三个月里,把尚书府谋逆案的真相查清楚。
查清楚了,才能活。
"春桃。"
"在!"
"把我那件灰斗篷拿出来。"沈知意把袖子拉好,转过身,"今晚,咱们再出去一趟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