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那条暗道的青砖缝里,有蚂蚁在爬。
沈知意蹲在地上,盯着那几只蚂蚁看了半天,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。
三个月。
尚书府谋逆大案。满门抄斩。
她昨天从正院回来之后,一宿没睡。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问题——沈家到底犯了什么事,能犯到谋逆的份上?
沈父沈鹤年,户部尚书,正三品。这人胆小怕事,贪是贪了点,但要说他敢谋逆,沈知意第一个不信。
那就只有一种可能——他被人拖下水了。
被谁拖的?怎么拖的?
沈知意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得去看看。
"春桃。"
"在呢姑娘。"春桃从外屋探出头,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饼子。
"今晚子时,叫我的时候别出声。"
春桃饼子差点掉地上:"姑、姑娘,又要出去啊?"
"不出去。"沈知意走回桌前坐下,"在府里转悠一圈。"
春桃张了张嘴,到底没敢多问,缩回去继续啃饼子了。
白天无事。
王氏派了秦嬷嬷来教规矩,沈知意老老实实坐了一下午,学行礼、学端茶、学走路不能迈太大步。秦嬷嬷挑了一堆刺,她一句嘴都没还。
到了晚间,秦嬷嬷走了,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沈知意躺在床上,睁着眼等。
子时。
她翻身下床,套上那件灰斗篷,轻手轻脚推开房门。
春桃已经在廊下等着了,手里提着一盏用布蒙了的灯笼,光只漏出一条缝。
"走。"
沈父的书房在外院东侧,从西侧小院过去,要穿过两道月亮门、一条抄手游廊,再绕过正院的照壁。
路不近,但沈知意走过很多次。
不是偷着走,是以前陈姨娘还在的时候,她经常跟着姨娘去书房送汤。后来陈姨娘没了,这条路她就再没走过。
但路还是那条路,哪儿有坑哪儿有坎,她闭着眼都能摸过去。
两人摸到书房外头的时候,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。
沈鹤年今晚不在书房——这个沈知意提前打听过。他最近经常外出,有时候半夜才回来,回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书房的门上着锁,是一把老式的铜挂锁。
沈知意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子,蹲下去捅了两下。
"咔。"
锁开了。
春桃瞪大了眼:"姑娘,您还会这个?"
"以前跟门房老周头的孙子学的。"沈知意推门进去,"他在外头学了点三脚猫的功夫,拿这个换我两块桂花糕。"
"……"春桃觉得自家姑娘的技能树长得有点歪。
书房里黑漆漆的,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月光。
沈知意没点灯。她靠着月光摸到书案后头,开始翻抽屉。
第一个抽屉,笔墨纸砚。
第二个抽屉,几卷公文,户部的东西,盖着红戳。
第三个抽屉上了暗锁。
沈知意试了几下,没打开。她换了个思路,不撬锁了,直接把抽屉整个抽出来——老式家具的抽屉都是榫卯结构,用力一拽就脱了槽。
抽屉里头放着一本账册。
不厚,巴掌大小,封皮是暗青色的粗纸,上面什么都没写。
沈知意翻开第一页。
数字。
密密麻麻的数字,记的是银两进出。每一笔都标了日期、数额,但没有写明来源和去向,只用一些奇怪的符号代替。
她一行行看下去,越看越心惊。
这笔账上的数字大得吓人。
最小的一笔是三千两,最大的一笔足有十二万两。而且进出频繁,几乎每隔十天半个月就有一笔大额入账。
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
她翻到第一页,日期是两年前。
也就是说,沈鹤年从两年前开始,就一直在接收大量来路不明的银两。
"我去……"春桃凑过来看了一眼,差点叫出声。
"闭嘴。"沈知意瞪了她一眼。
她继续翻。
账册中间夹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几个名字。沈知意扫了一眼——"李崇安"、"周文远"、"赵秉直"。
李崇安,吏部侍郎。周文远,就是那个告老还乡的户部侍郎。赵秉直,大理寺少卿。
全是朝堂上的人。
而且,全是跟户部、吏部、大理寺有关的官员。
这三个人凑在一起,再加上沈鹤年这个户部尚书……
沈知意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:一张大网,沈鹤年只是网上的一个节点。这张网连着吏部、户部、大理寺,编织了至少两年。
这不是贪墨,这是结党。
结党营私,在皇帝眼里跟谋逆差不了多少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页只记了一笔账。
日期是半个月前。数额:二十万两。
后面跟着一行小字,字迹跟前面的不一样,更像是匆忙补上的。
"转至——靖安。"
靖安。
沈知意盯着这两个字,手指微微发抖。
靖安是什么地方?
她不知道。
但"靖"这个字,让她想起了一个人。
靖王。萧景珩。
那个在上元灯会上被她救了一命的青衣公子,那个手握重兵、深藏不露的当朝亲王。
这二十万两银子,最终流向了靖王府?
沈知意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不对。
萧景珩是什么人?他是皇帝的亲弟弟,封地千里,手握兵权。他犯得着收沈鹤年这二十万两?
除非——这钱不是他主动要的。
除非——这是有人故意把钱往他那边引。
嫁祸。
有人在用这笔钱嫁祸萧景珩,同时把沈鹤年绑上战车。一旦事发,沈家是"从犯",萧景珩是"主谋"。一箭双雕,把两个人同时拖下水。
那幕后的人是谁?
沈知意想起玉镯预见到的那个画面——大皇子穿着蟒袍走在红毯上,身后跟着铁甲卫士。
大皇子。
除了他,还有谁有动机同时扳倒一个亲王和一个尚书?
"姑娘……"春桃的声音在发抖,"咱们是不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?"
沈知意把账册合上,原样放回抽屉里,再把抽屉推回去。
"你什么都没看到。"她把银簪子插回头上,"记住这句话。"
春桃拼命点头。
两人原路摸回小院,一路无话。
关上院门的时候,沈知意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。
她靠在门板上,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三个月。
三个月后,这张网就会收口。到时候沈鹤年被抓,账册被翻出来,二十万两银子的去向直指靖王府。沈家满门是"逆党同伙",抄家灭族,一个都跑不了。
而她现在知道了两件事。
第一,沈鹤年确实卷进去了,而且陷得很深。
第二,萧景珩可能也是被算计的。那二十万两银子不一定是他收的,有可能是有人借他的名义洗钱,出了事让他背锅。
如果她把这两件事告诉萧景珩……
不。
她连萧景珩的面都见不着,怎么告诉?就算见着了,一个尚书府庶女跑去跟靖王说"你被人陷害了",人家信不信另说,她自己的小命先保不住。
得换个法子。
沈知意回到屋里,坐在桌前,把灰斗篷脱了搭在椅背上。
她盯着手腕上的镯子看了一会儿。
袖子遮着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她知道那四道刻纹就在底下,安安静静的,像一只闭着眼的猫。
"姑娘,您还不睡?"春桃在外屋打了个哈欠。
"你先睡。"
春桃"哦"了一声,没一会儿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。
沈知意一个人坐着,脑子里把今天看到的东西翻来覆去地捋。
账册。二十万两。靖安。
大皇子。萧景珩。沈鹤年。
三个月后的谋逆大案。
半年后的秀女选拔。
这些事像一团乱麻,线头太多了,她一时半会儿理不清。但有一个线头是明确的——
她不能继续待在尚书府里等死。
得出去。
得找到萧景珩。
不是为了救他,是为了救自己。
沈鹤年是棋盘上的弃子,萧景珩是棋盘上的靶子,而她沈知意——
她不想当棋子。
沈知意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纸上映着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,被风吹得摇摇晃晃。她伸手推开窗,夜风灌进来,凉飕飕的。
远处的更楼上,传来了三更的鼓点。
三更了。
她关上窗,转身往床边走。
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。
桌上放着白天秦嬷嬷送来的秀女选拔须知册子,封面朝上,上面印着四个大字——"内廷选侍"。
册子的边角翘起来一点,像是被人翻过。
沈知意拿起来翻了一下。
最后一页,有人用指甲掐了一道印子。
不是她的指甲印——她没翻过这本册子。
印子掐在"落选者由本家自行婚配"那一行字上,力道不轻,纸都快掐破了。
王氏来过她的屋子。
趁她不在的时候,翻过这本册子。
沈知意把册子放回桌上,指尖在那道掐痕上摸了一下。
纸面粗糙,刮得指肚有点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