册子上的指甲印还在,沈知意的心已经飞到了外头。
王氏掐那一行字,意思再明白不过——她压根没指望沈知意选上。落选回来,"自行婚配",到时候随便塞给哪个鳏夫老头,或者送去给哪个上司做填房,全凭她一句话。
这秀女选拔,就是个过场。
沈知意把册子扔回桌上,转身出了门。
她得去打听点别的事。
厨房后头有个柴房,平时堆着劈好的木柴和过冬的银丝炭。管柴房的是个叫赵婆子的粗使仆妇,耳朵有点背,但嘴特别碎,府里上下那点破事她没有不知道的。
沈知意摸过去的时候,赵婆子正坐在门槛上嗑瓜子。
"赵妈妈。"沈知意递过去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糖炒栗子。
赵婆子眼睛一亮,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接过去:"哎哟,二姑娘,您这是折煞老奴了。"
"妈妈嗑着玩。"沈知意挨着她坐下,压低声音,"我想跟您打听个事。"
"您说,您说。"赵婆子剥了个栗子塞嘴里,含糊不清地应着。
"最近京城里,有没有什么外地来的公子,出手阔绰,到处拜访世家大族的?"
赵婆子嚼栗子的动作慢了半拍,眼珠子转了转:"姑娘问这个干啥?"
"就是好奇。"沈知意笑了笑,"前几天听秦嬷嬷提了一嘴,说最近京里来了个什么'游历公子',连咱们府上的帖子都递过。"
"嗨,那个晏公子啊!"赵婆子一拍大腿,"可不是嘛!听说是南边来的富商之子,家里做丝绸生意的,有钱得很!前儿个还给我们厨房送了半扇上好的羊肉,说是拜会老爷没见着,留给下人们打牙祭。"
"晏公子?"沈知意把这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。
"对,叫晏什么……晏临。"赵婆子凑近了点,"不过这人也怪,说是游历,可带的随从一个个凶神恶煞的,看着不像商人,倒像……像当兵的。"
沈知意心里咯噔一下。
当兵的。
萧景珩常年在外带兵,他身边的人当然有军伍气。那个"晏临",十有八九就是萧景珩的化名。他半年前奉诏回京,对外称病不出,暗地里却用这个身份到处走动。
"他去过哪些府上?"
"那可多了。"赵婆子掰着手指头数,"吏部李大人府上、大理寺赵大人府上、还有……对了,还有镇远镖局!"
镇远镖局。
那是上元灯会那晚被劫镖的地方。
沈知意心跳快了两拍,面上却不动声色:"一个商人,去镖局干什么?"
"谁知道呢。"赵婆子撇撇嘴,"不过听说上元节那天晚上,这位晏公子也在南门驿站附近。有人看见他的马车从那边过,急急忙忙的,也不知道赶什么路。"
南门驿站。
劫镖事件的发生地。
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。
萧景珩不仅在查大皇子走私的案子,他还在亲自下场钓鱼。他化名"晏临",拜访那些跟户部、大理寺有关的官员,又去镇远镖局和南门驿站,分明是在顺着劫镖的线索往上摸。
"赵妈妈,这事您可别往外说。"沈知意又塞了一小块碎银子过去,"我就是随便听听。"
"得嘞,姑娘放心,老奴这嘴严着呢!"赵婆子把银子往袖子里一揣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沈知意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木屑,转身往外走。
刚走出两步,手腕上的玉镯突然微微一热。
不是那种发烫的预警,而是一种很轻的、像是被羽毛扫过的温热。
她停下脚步,低头看了一眼。
袖子遮着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她能感觉到,镯子底部的刻纹似乎又动了一下——那种感觉很奇妙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玉石内部缓缓流淌。
它在提醒她。
下一次预见,将关乎萧景珩的生死。
沈知意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她必须主动接触萧景珩。不是为了救他,是为了救自己。如果萧景珩死了,那二十万两银子的账就全扣在沈家头上了,谋逆的罪名谁也洗不清。
……
城西,靖王府暗宅。
萧景珩坐在书案后,手里捏着一张纸条,脸色不太好看。
影十一站在桌前,刚把一叠调查记录放下。
"三次。"萧景珩把纸条拍在桌上,"上元节那晚,她去了朱雀桥。前天夜里,她去了外院书房。昨天晚上,她又去了厨房后头的柴房。"
"是。"影十一点头,"属下让人盯紧了,她每次出去都带着那个叫春桃的丫鬟,走的是后宅的偏僻小路,避开了所有巡夜的人。"
"去书房干什么?"
"没进去。"影十一说,"她在窗外站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,然后就回去了。但属下检查过书房的窗台,上面有被手指抹过的痕迹——她在偷听。"
萧景珩靠在椅背上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。
一个不受宠的庶女,半夜三更跑去外院书房偷听。
她听到了什么?
那天晚上他在书房跟影十一议事,谈的是大皇子走私漕粮的线索。如果她听到了"镇远镖局"或者"南门驿站"这些字眼……
"她去柴房呢?"
"找赵婆子打听事。"影十一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,"属下事后去问过赵婆子,她打听的是最近京里来的'游历公子'。"
萧景珩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。
"她问了什么?"
"问那公子去过哪些府上,还特意问了镇远镖局和南门驿站。"
书房里安静了。
萧景珩盯着桌上的烛火,眼神晦暗不明。
沈知意在查他。
而且,她查的方向非常精准——直奔劫镖案的核心。
这绝对不是巧合。
"王爷。"影十一试探着问,"要不要把她抓来问问?"
"不急。"萧景珩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半扇窗,"一个深宅庶女,能查到这些已经够让人意外了。我倒要看看,她下一步想干什么。"
他回头看了影十一一眼:"继续盯着。她要是再出府,或者再接触什么人,立刻报上来。"
"是。"
影十一抱拳退了出去。
萧景珩一个人站在窗前,夜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纸条哗哗作响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条。
上面写着四个字——"晏临,南门"。
这是影十一从赵婆子那里套出来的话。沈知意问赵婆子的时候,特意提到了南门驿站。
她在找他。
萧景珩把纸条揉成一团,扔进火盆里。
火苗窜起来,把纸团吞没,化作一缕青烟。
"沈知意。"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,"你到底想干什么?"
窗外,月亮被云层遮住,院子里的树影晃了晃,又归于平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