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嬷嬷的戒尺敲在桌面上,"啪"的一声脆响。
"二姑娘,这茶端得不稳。手腕要沉,肩膀要松,重来。"
沈知意低眉顺眼地端起茶盏,重新走了一遍。
白天的尚书府后宅,规矩大过天。王氏派来的秦嬷嬷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,从清晨到日暮,挑着各种由头折腾她。沈知意也不恼,让端茶就端茶,让行礼就行礼,乖顺得像个没脾气的木偶。
她心里清楚,这不过是做给王氏看的障眼法。
好不容易熬到夜幕降临,秦嬷嬷终于收了戒尺,叮嘱了几句"明日早些起"便回了正院。
沈知意关上院门,脸上的温顺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"春桃,换衣裳。"
"姑娘,今晚还去?"春桃一边翻找那件灰斗篷,一边小声嘀咕,"您昨晚去书房,前晚去柴房,今晚又要出门……万一被巡夜的撞见,夫人非得扒了咱们的皮。"
"撞见再说。"沈知意套上斗篷,把兜帽拉低,"今晚不去府里,去外头。"
春桃手一抖:"外、外头?宵禁了啊姑娘!"
"长安街夜市不在宵禁范围内,那里有金吾卫专门值夜,只要不往深巷子里钻,没人管。"沈知意推开后窗,熟练地翻了出去。
春桃认命地叹了口气,把灯笼用黑布蒙严实,跟着翻窗。
上元节的灯会虽然过了,但长安街作为京城最繁华的地界,夜市依旧热闹。沿街的酒肆茶坊挂满了花灯,虽不如上元节那晚铺天盖地,但也亮如白昼。
沈知意没有去别处,径直走到了朱雀桥附近。
这是上元节那晚,她救下萧景珩的地方。
她找了个不起眼的馄饨摊坐下,要了两碗馄饨,目光却一直没离开过桥头的方向。
一个时辰过去了。
两个时辰过去了。
春桃的馄饨早就吃光了,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,困得直打哈欠:"姑娘,咱们是不是等错人了?那个晏公子……哦不,那位贵人,怎么可能大晚上跑到这种地方来?"
沈知意没说话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。
玉镯很安静,没有发热,也没有预警。但她心里有一种很强烈的直觉——他会来。
因为他在等她。
上次在听风茶楼,他故意让影十一放出"晏临"的名号,又让她轻易打听到南门驿站的事。这根本不是巧合,这是他在钓鱼。
鱼饵,就是他自己。
"姑娘,起风了。"春桃缩了缩脖子。
沈知意刚要说话,余光忽然瞥见桥头出现了一个人影。
那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长衫,身形挺拔,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格外显眼。他没带随从,也没佩刀,就那么随意地站在花灯下,像是在看风景,又像是在等人。
沈知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,朝桥头走去。
隔着三五盏花灯和十几个路人,萧景珩也看到了她。
他没有惊讶,也没有躲闪,只是微微偏过头,目光穿过人群,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。
那眼神很锐利,像是一把刚开刃的刀,但刀尖上却裹着一层漫不经心的笑意。
沈知意走到他面前,停下脚步。
"沈姑娘好大的架子。"萧景珩率先开了口,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,"让我等了这么久。"
沈知意心里一紧。
他果然在等她。
而且,他连她姓沈都知道。
"公子认错人了吧?"沈知意垂下眼,装傻充愣,"我姓深,深浅的深。"
萧景珩轻笑了一声。
这一笑,把他身上那股冷硬的军伍气冲淡了不少,倒真像个富贵闲人了。
"深姑娘。"他顺着她的话叫了一声,"既然这么有缘,不如换个地方说话?这街头风大,可不是待客之道。"
沈知意抬起头,打量着他。
深蓝长衫,料子极好,但款式低调。腰间没有佩玉,只挂了一块墨色的玉牌。
她目光落在那块玉牌上,瞳孔微微一缩。
玉牌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字——"靖"。
这是故意的。
他故意亮出靖王的身份,是在试探她的反应,还是在警告她?
"公子想带我去哪儿?"沈知意压下心头的震动,语气平静。
萧景珩侧过身,抬手指了指河面上停着的一艘画舫。
画舫不大,但灯火通明,船头挂着两盏红灯笼,随着水波轻轻晃动。
"既然沈姑娘如此赏脸,不如到我的船上喝杯茶。"他微微倾身,做了一个请的手势,"放心,船上有好茶,也有好故事。"
沈知意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这男人比她想象的更危险,但也更坦荡。他把底牌亮出来一半,是在告诉她——我知道你在查我,我也知道你知道我是谁。现在,该你出牌了。
"得嘞。"沈知意忽然笑了一下,用了个市井气的词,"那就叨扰公子了。"
萧景珩挑了挑眉,似乎没料到她会答应得这么痛快。
他转身往河边走,沈知意跟在他身后半步。
春桃在后面急得直跺脚,压低声音喊:"姑娘!姑娘您去哪儿啊!那是别人的船!"
"春桃,你在岸上等我。"沈知意头也没回,"半个时辰后我要是没下来,你就回府。"
"可是——"
"听话。"
春桃咬着嘴唇,眼睁睁看着自家姑娘跟着那个危险的男人上了画舫。
船舱里点着灯,布置得很雅致。一张小几,两把蒲团,几上放着一套青瓷茶具。
萧景珩在几案后坐下,亲手给她倒了一杯茶。
"尝尝。"他说,"上好的碧螺春,比听风茶楼的强。"
沈知意端起茶盏,没喝,只是放在鼻尖闻了闻。
"听风茶楼的掌柜,是被你送进大理寺的?"她直接问。
萧景珩倒茶的手顿了一下。
"不是。"他放下茶壶,抬眼看她,"是御史台的人。但我没拦着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那个点废了。"萧景珩靠在船舷上,目光落在她脸上,"有人在查我的暗桩,我索性把水搅浑,让他以为那是我的要害。"
沈知意心里一动。
他这是在解释,还是在交底?
"那你等我,也是为了钓鱼?"
"不。"萧景珩忽然倾身向前,距离拉近,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,"我是在等一条自己送上门的鱼。"
沈知意握紧了茶盏。
"沈姑娘。"他声音低了下去,"你查我,是因为那二十万两银子。对吧?"
船舱里安静了。
只有水波拍打船身的声音,一下,一下。
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,把茶盏放下。
"不是二十万两。"她迎着他的目光,一字一句地说,"是三个月后,尚书府的满门抄斩。"
萧景珩的眼神终于变了。
不是惊讶,而是一种深沉的、审视的光。
"你看到了?"他问。
沈知意没有回答,只是把手腕上的袖子往上推了推。
玉镯的刻纹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,四道主纹交错盘旋,像是一张无形的网。
萧景珩盯着那只镯子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船头,掀开帘子。
"进来吧。"他说,"有些事,得关起门来说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