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舱里的茶已经凉了,但谁都没喝。
沈知意盯着萧景珩的眼睛,手心全是汗。
"三个月后,满门抄斩。"
她说完这句话,画舫里安静了好几息。水波拍打船身的声音一下下传进来,像是有人拿指甲在敲桌面。
萧景珩没说话,只是慢慢坐了回去,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。
"沈姑娘。"他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"你说这话,是猜的,还是看到了什么?"
沈知意没接茬,反手把袖子放下来,盖住了镯子。
"王爷觉得呢?"
"我觉得——"萧景珩倒了一杯茶,推到她面前,"你从进船舱到现在,摸了三次手腕。那个镯子,对你很重要。"
沈知意手指一顿。
这人眼睛够毒的。
"是。"她干脆承认,"这个镯子能让我看到一些还没发生的事。上元节那晚,我看到你会死在那条巷子里,所以我拉了你一把。"
萧景珩端起茶盏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看着她,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。
"还没发生的事?"他重复了一遍,"所以你能看到未来?"
"不是全部。"沈知意说,"只有片段,很碎,有时候也不准。但三个月后尚书府满门抄斩这件事,我看到了两次,不会错。"
萧景珩把茶放下,靠回椅背上。
"你知道我查了你多久?"他忽然问。
"不知道。"
"半个月。"他说,"从上元节那晚开始,我就让人盯着你。沈家二姑娘,生母早亡,嫡母苛待,在府里跟个透明人似的。可就是这样一个人,半夜翻墙去外院书房偷听,又跑去柴房打听我的行踪。"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锐利起来。
"沈姑娘,你到底是谁?"
沈知意心里一紧。
这个问题,她自己也问过自己很多遍。
她是沈知意,一个不受宠的庶女,一个靠着玉镯预见未来的异类。但在萧景珩面前,这些身份都不够用。
"我是谁不重要。"她深吸一口气,"重要的是,三个月后,沈家会出事,你也会被牵连。我来找你,不是为了告诉你我是谁,是为了活命。"
萧景珩眯了眯眼。
"你刚才说,尚书府满门抄斩。"他说,"那你自己呢?"
"我当然也在抄斩名单上。"沈知意扯了扯嘴角,"我是沈家的女儿,跑不了。"
"所以你是来求救的?"
"不,我是来做交易的。"
萧景珩挑了挑眉,似乎来了兴趣。
"什么交易?"
沈知意坐直了身子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。
"我帮你查清一件事,你保我一条命。"
"查什么?"
"你不是在查大皇子走私的案子吗?"沈知意说,"我父亲沈鹤年卷进去了,账本我看过,二十万两银子最终流向了靖王府——但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钱,是有人故意栽赃。"
萧景珩的手指停住了。
"你看了账本?"
"看了。"沈知意点头,"昨晚在外院书房。"
"……"萧景珩沉默了几秒,"你胆子不小。"
"被逼的。"沈知意说,"我要是不看那本账,三个月后我就得跟着沈家一起死。"
萧景珩站起身,走到船头,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。
河面上灯火点点,远处有画舫经过,传来丝竹之声。他背对着沈知意,身形挺拔,肩线绷得很紧。
"沈姑娘。"他开口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,"我查玉镯的事,你知不知道?"
沈知意心里咯噔一下。
"什么?"
"我在查玉镯。"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,"我手底下有个幕僚,专研奇门异术。他告诉我,前朝有一件东西,能窥探天机。那东西是一只镯子,通体碧绿,上有刻纹。"
沈知意下意识攥紧了手腕。
"你怎么知道我有这个镯子?"
"上元节那晚,你拉我的时候,袖子滑下去了。"萧景珩走回来坐下,"我看到了绿光。"
沈知意:"……"
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,结果人家第一天就看出来了。
"所以你等我,不只是为了问我是谁。"她说,"你还想要这个镯子。"
"不。"萧景珩摇头,"镯子在你手上才有用。我要的是你看到的东西。"
他倾身向前,目光直直盯着她。
"沈姑娘,我再问你一次——三个月后,你看到了什么?"
沈知意闭上眼睛,把那天看到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"尚书府大门被贴了封条。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人,我父亲穿着囚服被押出来。王氏哭着喊冤,沈知婉被官兵踹开。大理寺公堂上,有人宣读判词——'勾结逆党,图谋不轨,罪在不赦'。"
她睁开眼,对上萧景珩的目光。
"然后画面就断了,后面什么都看不到。"
萧景珩沉默了很久。
"逆党。"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"你看到了是谁在审判吗?"
"没看清。"沈知意说,"但我猜是大皇子。他穿着蟒袍,身后跟着铁甲卫士。"
萧景珩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。
"大皇子。"他低声说,"果然是他。"
沈知意看着他,心里已经有了判断——萧景珩早就怀疑大皇子了,他现在缺的不是线索,是证据。而她手里的信息,刚好能补上这块拼图。
"王爷。"她说,"我父亲账本上的二十万两银子,最终流向了'靖安'。这两个字,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?"
萧景珩摇头。
"我的封号是靖王,府邸叫靖安王府。'靖安'两个字,指向的就是我。"
"所以这是栽赃。"
"对。"萧景珩说,"大皇子把银子从你父亲的账上过一道,再流到一个跟我有关的壳子里。等东窗事发,银子查到我头上,我就是'主谋',你父亲是'从犯'。一箭双雕。"
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。
"那你要怎么破?"
"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"萧景珩看着她,"你父亲既然卷进去了,就一定会跟大皇子的人接触。我需要你找到那个人,查清楚他们的交接方式和时间。"
"我?"沈知意皱眉,"我一个后宅女子,怎么接触这些人?"
"你父亲最近频繁外出,你应该知道他去哪儿。"萧景珩说,"你不需要接触任何人,只需要告诉我他的行踪。剩下的,我来办。"
沈知意想了想,点头。
"可以。"她说,"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"
"说。"
"三个月后,不管案子怎么结,我要一条活路。"她顿了顿,"不是沈家二姑娘的活路,是我沈知意自己的活路。"
萧景珩看着她,目光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"好。"他说,"我答应你。"
沈知意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。
"那今天就到这儿。"她说,"我该回去了,再晚秦嬷嬷要起疑。"
"沈姑娘。"萧景珩忽然叫住她。
她回头。
"下次见面,别穿灰色。"他说,"你穿藕色好看。"
沈知意愣了一下,没接话,掀开帘子走了出去。
春桃在岸上等得快哭了,见她下来,赶紧扑过来。
"姑娘!您没事吧!"
"没事。"沈知意拍了拍她的手,"走,回去。"
两人沿着河堤往回走,夜风吹得灯笼晃来晃去。
沈知意走了十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镯子。
袖子滑落了一截,露出玉镯的一角。那四道刻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,比上次见面时又深了一些。
而且——
多了一道新的纹路。
沈知意盯着那道新纹路看了两秒,然后迅速把袖子拉下来,遮得严严实实。
"姑娘,怎么了?"春桃问。
"没事。"沈知意加快脚步,"走快点,宵禁前要赶回去。"
春桃"哦"了一声,小跑着跟上。
河面上,那艘画舫还停在原处。萧景珩站在船头,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,然后转身回到舱内。
"影十一。"
"属下在。"
"去查,沈鹤年最近一次外出是什么时候,去了哪里。"
"是。"影十一抱拳,"王爷,还有一事。"
"说。"
"大皇子那边,最近有动作。"
萧景珩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,一饮而尽。
"说下去。"
"他在调兵。"影十一压低声音,"京郊大营,有三千人被秘密调往北门。"
萧景珩放下茶盏,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刮了一下。
"三千人。"他说,"够围一座城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