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盏搁在桌上的声音不大,但沈知意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萧景珩把那只凉透的茶杯推到一边,身子前倾,两手交叉搭在膝盖上,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。
"沈姑娘,我需要你帮我查清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你父亲的账本。"
沈知意手指一紧。
她刚才主动提了账本的事,也说了二十万两银子流向"靖安"。但她没想到,萧景珩要她查的,不是银子去了哪儿,而是银子从哪儿来的。
"我查沈鹤年,不是一天两天了。"萧景珩的语气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"户部每年经手的银两数以百万计,你父亲手底下的人更是盘根错节。半年前,我截获了一条线索——有一笔银子从户部的赈灾款里流出来,经过三道转手,最终进了一个跟大皇子有关的壳子。"
他顿了顿。
"那笔银子的最后一道转手人,就是你父亲。"
沈知意的脊背绷直了。
"你是说,我父亲帮大皇子洗银子?"
"我不确定。"萧景珩说,"所以我需要你从内部确认——那本账册上的每一笔进出,到底是沈鹤年主动为之,还是被人胁迫。"
"这有区别吗?"
"有。"萧景珩的声音低了下来,"如果是主动的,他就是大皇子的人,我保不了他。如果是被胁迫的——那他还有一线生机。"
沈知意脑子里飞快地转。
账本她看过了。上面的数字大得吓人,进出频繁,而且每一笔都用暗号标记来源。她当时判断沈鹤年陷得很深,但没细想过他是主动还是被动。
现在回想起来——
沈鹤年最近半年确实不太对劲。频繁外出,半夜才回来,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。有一次她从门缝里看到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,嘴里念叨着什么,像是在跟人吵架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还有王氏。
王氏最近对沈鹤年的态度也变了。以前她在外头给沈鹤年撑面子,在人前是恩爱夫妻。可最近,两人经常关起门来吵架,声音压得很低,但沈知意路过的时候听到过一耳朵——
"你疯了!你要死别拉着全家!"
那是王氏的声音。
"你闭嘴!你懂什么!"
那是沈鹤年的声音。
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,把脑子里的碎片拼了拼。
"王爷。"她开口,"账本上的那些暗号,你能破解吗?"
"不能。"萧景珩摇头,"那是你父亲自己造的记账法,只有他本人看得懂。我需要你拿到他的解法——或者,让他亲口说出来。"
"让他亲口说?"沈知意皱眉,"我父亲那人,连我多看一眼他的公文都要骂人,你让我去套他的话?"
"所以我说是交易。"萧景珩看着她,"你做得到,我保你一条活路。做不到——"
"做不到我就得跟着沈家一起死,对吧?"
萧景珩没接话,算是默认了。
沈知意咬了咬后槽牙。
妈的。
这哪是交易,这是拿刀架脖子上。
但她没有退路。三个月后满门抄斩,她现在就是在跟阎王爷抢时间。萧景珩是唯一的变数——他手握兵权,又跟大皇子不对付,只有他能在这盘棋里翻出点水花来。
"行。"她说,"我答应你。但我有条件。"
"说。"
"第一,不管最后查出来我父亲是主动还是被动,你都得保我一条命。我说的是我沈知意自己的命,不是沈家二姑娘的命。"
"可以。"
"第二,我要你手下的人配合我。我一个后宅女子,出入外院不方便,得有外头的人帮我递消息。"
"影十一可以。"萧景珩说,"他是我的亲卫,你见过。"
"就是那个黑衣服的?"
"对。"
"行,他看着还算靠谱。"沈知意竖起第三根手指,"第三,也是最要紧的一条——你得跟我说实话。你查大皇子,到底是为了公义,还是为了私仇?"
萧景珩眯了眯眼。
"这重要吗?"
"重要。"沈知意说,"你要是为了公义,那咱们是盟友,有事好商量。你要是为了私仇——那我就得掂量掂量,跟着你到底能不能活。"
画舫里安静了几息。
萧景珩盯着她看,目光像是在称量什么。
然后他笑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敷衍的笑,是真的觉得有意思。
"沈姑娘。"他说,"你是第一个敢跟我谈条件的人。"
"那是因为别人不需要你保命。"沈知意回了一句。
萧景珩收了笑,正色道:"大皇子走私军械、倒卖赈灾银、暗中勾连边将——这些事,我查了两年。我不是为了私仇,是因为他碰了不该碰的东西。"
"什么东西?"
"边关的驻军粮草。"萧景珩的声音沉下去,"去年冬天,北境三万将士差点断粮。朝廷拨了五十万两银子的军粮款,到了北境只收到三成。剩下的七成,被人在中间截走了。"
沈知意心里一凛。
"七成……三十多万两?"
"三十五万两。"萧景珩说,"够养一支私军了。"
沈知意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大皇子这是要干什么?
养私军、勾边将、截军粮——这是谋反的前奏。
"所以你怀疑,我父亲就是帮他截军粮的人之一?"
"户部管着军粮的调拨。"萧景珩说,"你父亲是户部尚书,他不点头,银子出不来。"
沈知意沉默了。
事情比她想的要大得多。她以为沈鹤年只是贪了点钱、卷进了一桩走私案,没想到背后牵着的是一桩谋逆大案。
"好。"她站起身,"我帮你查。但我需要时间——我父亲那个人精明得很,贸然动手容易打草惊蛇。"
"我给你十天。"萧景珩也站起来,"十天后,不管查到什么,你把结果告诉我。"
"十天?"沈知意皱眉,"太紧了。"
"不紧。"萧景珩走到舱门口,掀开帘子,"因为十天后,大皇子会动手。"
沈知意心里一跳。
"动什么手?"
"京郊大营有三千人被秘密调往北门。"萧景珩回头看了她一眼,"你觉得他调兵干什么?"
沈知意没说话,但后背已经起了冷汗。
三千人围城。
大皇子这是要逼宫。
"你先回去。"萧景珩把帘子放下,"明日辰时,我在你府上后门等你回复。如果你决定合作,影十一会来接应你。"
"你不送我?"
"我送你出去,你更难解释。"萧景珩说,"春桃在岸上等着,你自己回去,就说是出来逛夜市。"
沈知意撇了撇嘴。
得嘞,还得自己摸黑回去。
她掀开帘子走出船舱。夜风一吹,她打了个激灵。
春桃果然在岸上等着,一见她出来,眼泪都快下来了。
"姑娘!您可算出来了!我以为——"
"以为什么?以为我被卖了?"沈知意拍了拍她的脑袋,"走吧,回去。"
两人沿着河堤往回走。
沈知意走得很快,脑子里还在消化刚才的信息。大皇子调兵、沈鹤年洗钱、萧景珩钓鱼——这盘棋太大了,她一个庶女被裹在中间,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。
但她没有退路。
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,她手腕上的玉镯突然剧烈发热。
不是温热,是烫。
烫得她差点叫出声。
沈知意一把抓住手腕,脚步猛地顿住。
"姑娘?"春桃回过头,"怎么了?"
沈知意没说话。她眼前猛地闪过一幅画面——
漫天的火光。
城墙上的旗帜被烧得只剩半截,黑烟滚滚。
萧景珩站在城门前,浑身是血。他手里握着一把刀,面前跪着一排人。
他在做选择。
画面太碎了,她看不清那些人是谁,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。但她能感觉到——那个画面里的萧景珩,正在做一个生死攸关的决定。
而这个决定,将改变所有人的命运。
画面消失。
沈知意大口喘着气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"姑娘!姑娘您怎么了?脸色好白!"春桃吓得声音都变了。
沈知意扶着墙,慢慢缓过来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。
袖子底下,玉镯的刻纹又多了一道——第五道。
而且,这一次,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纹路在缓缓跳动,像是有脉搏一样。
"没事。"沈知意深吸一口气,把手从手腕上移开,"走。快走。"
"可您的手——"
"别问。走。"
春桃不敢再问,提着小灯笼快步跟上。
两人穿过暗巷,从后门摸回尚书府。
沈知意翻窗进屋的时候,手还在抖。她靠在窗台上,把袖子撩起来,盯着那只镯子看。
五道纹路了。
上一次加纹路,是她预见到三个月后满门抄斩的时候。那一次从两道变成了四道。
这一次,从四道变成五道。
而且预见的内容,从沈家的命运变成了萧景珩的生死。
镯子在告诉她——接下来的事,跟萧景珩绑在一起了。
她要是救不了他,沈家也完了。
沈知意把袖子拉下来,走到桌前坐下。
桌上还放着白天秦嬷嬷送来的秀女册子,那道指甲掐出来的印子还在。
她伸手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,盯着"落选者由本家自行婚配"那行字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拿起笔,在旁边写了一个字——
"活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