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意趴在桌上,怎么也睡不着。
玉镯上第五道纹路的跳动感一直没停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催她。
辰时去后门见萧景珩之前,她还有几个时辰。
不能干等着。
她从床上坐起来,把春桃摇醒。春桃迷迷糊糊睁开眼,一看姑娘连衣裳都没脱,吓得一激灵坐直了。
"姑娘,您又——"
"别出声。"沈知意压低嗓子,"你跟我去外院。"
"外院?大半夜的?"春桃脸都白了,"姑娘,巡夜的一个时辰换一班,现在正是——"
"我知道。"沈知意打断她,"换班的时候有半刻钟空当,从后罩房到外院书房,快走的话,够了。"
春桃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她已经习惯了。
两人换了深色衣裳,沈知意把蜡烛裹在黑布里,只露出一截灯芯。从后罩房的偏门出去,沿着墙根走,绕过花厅,穿过穿堂,一路摸到外院。
尚书府的外院不大,前头是正堂和会客厅,后头是沈鹤年的书房和一间存放公文的偏房。书房门上了锁,但沈知意早就摸清楚了——锁是老式的铜锁,拿根细铁丝就能捅开。
她从头上拔了根发簪,蹲在门前捣鼓了几下。
"咔哒"一声,锁开了。
春桃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。
"姑娘,您什么时候学的这个?"
"以前学过。"沈知意推门进去,"你在外头守着,有人来就咳嗽两声。"
书房里一股墨味和茶味混在一起的气息。沈知意把蜡烛点亮,用手挡着光,先扫了一圈屋子。
书桌上的东西摆得很整齐——笔架、砚台、一摞公文。抽屉上了暗锁,但锁眼比门上的还简单。
她打开第一层抽屉,里头是些寻常的公文和私信,没什么特别的。
第二层也是。
第三层——
沈知意把手伸进去,指尖碰到了夹层。
她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夹层很薄,藏在抽屉底板下面,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。她用发簪沿着边缝撬了一下,一块薄木板松动了,露出下面一个扁平的暗格。
暗格里放着两样东西。
一本薄薄的册子,和几封折好的信。
沈知意先拿册子。
册子不厚,也就二十来页,但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符号。她翻到第一页,凑近蜡烛看——
日期、银两数目、来源、去向。
跟她上次在窗外偷听到的内容对得上,但比那零碎的信息完整得多。
她一页页翻下去,越翻脸色越白。
账本上记着过去两年的银两进出,总数加起来超过八十万两。这些银子从户部的各项拨款里流出来——赈灾款、军粮款、修河堤的工款——经过三道四道转手,最终分成了三个方向。
第一个方向,代号"甲"。银子流向京城南边的几个商号,最后进了大皇子名下的一处田庄。
第二个方向,代号"丙"。银子通过漕运走了水路,终点是北境边关的某个军镇。
第三个方向——
沈知意的手指停住了。
代号"影"。
银子流向了一个叫"影"的人。
她脑子里"嗡"的一声。
影。
萧景珩的暗卫,全姓影。影一、影十一……
她的手开始发抖。
难道萧景珩也掺和进去了?他一边让她查沈鹤年,一边自己也在收沈鹤年的钱?
不对。
沈知意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她又把那一页看了一遍。"影"这个代号出现了七次,每次金额不大,在一万到三万两之间。而且——
她翻到前面几页,对比了一下。
"甲"和"丙"的银两流向都很明确,最终去处写得很清楚。但"影"的流向只写了一个字——"入"。
入。
银子进了"影"的口袋,然后呢?没有"出",没有后续。
这不正常。
沈鹤年记账极其细致,连一两银子的去向都不放过。唯独"影"这一条,只进不出,像是银子凭空消失了一样。
除非——
"影"不是终点,而是一个中转。银子进了"影"的手,又被转去了别的地方。但沈鹤年不知道最终去向,所以只能记"入"。
沈知意又拿起那几封信。
信是抄本,不是原件。字迹不是沈鹤年的,是另一个人的——笔锋刚硬,一看就是常年握刀的人写的。
第一封信的内容很短:
"甲字第三批已到,丙字第五批在途。影字渠道已通,可加大数目。务必于秋收前完成全部调拨。"
没有署名,没有日期,但从内容判断,应该是去年秋天的事。
第二封信更长一些:
"靖王已有察觉,影字渠道需暂时收拢。另,京中秀女选拔在即,沈尚书之女若入选,可作内应。若落选,则需另寻安排。"
沈知意看到这行字,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秀女选拔。
内应。
他们早就在打她的主意了。
不管她选上还是落选,都在别人的算计里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信放回原处,又把册子合上。
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沈鹤年不只是贪腐。他在帮大皇子转移军粮款和赈灾银,而且规模大到足以支撑一支私军。更可怕的是,他跟大皇子的人有书信往来,说明他是主动参与的。
萧景珩说得对——她父亲陷得太深了。
但"影"这个代号让她心里打了个结。
如果"影"是萧景珩的人,那这笔银子就不是真的流向了大皇子,而是被萧景珩截了下来。他故意让沈鹤年以为钱进了靖王府,实际上是在钓鱼——顺着资金链往上查,查到真正的幕后黑手。
将计就计。
这是萧景珩的局。
沈知意把账本和信件放回暗格,盖好夹层,把抽屉推回去。
她正要吹灭蜡烛,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一声轻咳。
两声。
是春桃的暗号。
有人来了。
沈知意一把掐灭蜡烛,书房瞬间陷入黑暗。她屏住呼吸,贴着墙根蹲到了书桌底下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但有节奏,不像巡夜的仆从那样拖沓。
然后——
锁响了。
有人在开书房的门。
沈知意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门被推开,一道极细的光线从门缝里漏进来。来人没有点蜡烛,但沈知意能感觉到,那个人在门口站了几息,像是在听屋里的动静。
然后那个人走进来了。
脚步声很稳,直奔书桌。
沈知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那个人在书桌前站定,伸手拉开了第一层抽屉——跟她刚才的动作一模一样。
也是个来查账本的。
是谁?
大皇子的人?
还是萧景珩的影卫?
沈知意不敢动,只能听着。
那个人翻了翻第一层抽屉,又拉开第二层,动作很快,像是在找特定的东西。
然后他摸到了第三层。
沈知意听到一声极轻的"咔哒"——夹层被发现了。
那个人把暗格里的东西取了出来。
沈知意咬住了嘴唇。
不行,账本不能落到别人手里。那是她保命的筹码,也是跟萧景珩做交易的底牌。
她深吸一口气,猛地从桌底钻出来。
"谁!"
她压低声音喊了一句,同时伸手去够桌上的烛台——那是她唯一能当武器的东西。
那个人反应极快,身形一闪,已经到了她面前。
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。
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手腕。
沈知意挣扎了一下,但对方的力气大得惊人,她根本挣不动。
黑暗中,那个人低下头,凑到她耳边。
"沈姑娘。"
声音很低,很沉,带着一丝意外。
"……是你?"
沈知意瞳孔一缩。
这个声音——
影十一。
萧景珩的贴身暗卫。
影十一松开了手,后退一步。
"王爷让我来的。"他压低声音,"他说您今晚一定会来书房,让我提前过来等着。"
沈知意揉了揉被捂疼的嘴,心里又气又惊。
萧景珩这个王八蛋。
他早就料到了她会来偷账本,所以让影十一提前蹲守。他嘴上说着"明日辰时等你回复",实际上根本没给她选择的机会——不管她答不答应,他都已经动手了。
"账本呢?"沈知意压低声音问。
"在这儿。"影十一把手里的册子递过来,"属下刚拿到。"
沈知意接过来,迅速翻到"影"字那一页。
"这个'影',是你?"
影十一沉默了一息。
"是。"
"那你就是双面间谍。"沈知意盯着他,"你一边在王爷手下当暗卫,一边假装是大皇子的人,帮沈鹤年把银子往靖王府的名下转。但实际上,这笔银子被你截走了,对不对?"
影十一没有否认。
"王爷说,沈姑娘聪明。"他说,"果然没猜错。"
"少拍马屁。"沈知意把册子合上,"银子最后去了哪儿?"
"北境。"影十一说,"大皇子在北境养了一支三千人的私军,这笔银子就是军饷。王爷将计就计,让银子按原路走,但在最后一道转手的时候改了数目——大皇子以为拨了八十万两,实际上到北境的只有五十万两。差的那三十万两,被王爷截下来,充了朝廷的正经军费。"
沈知意听明白了。
萧景珩这一招够狠的。
他让沈鹤年以为自己在帮大皇子洗钱,但实际上每洗一笔,萧景珩就截一笔。大皇子花了八十万两养私军,结果只养了一半,还以为是手下的人中饱私囊。
而沈鹤年——
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。他以为自己是在给大皇子办事,实际上一直在给萧景珩做嫁衣。
"那这些信呢?"沈知意晃了晃那几封抄本。
"信是假的。"影十一说,"原件在王爷手里,这些是沈尚书自己抄的备份。他怕大皇子事后翻脸不认人,留了底。"
沈知意把信和册子一起塞进袖子里。
"东西我拿走。"
"沈姑娘——"
"你跟王爷说,明日辰时,后门见。"沈知意打断他,"但我改主意了——不是他给我条件,是我给他条件。"
影十一愣了一下,然后抱了抱拳。
"属下会转告王爷。"
沈知意没再多说,摸黑走到门口,拉开一条缝往外看。
春桃缩在廊柱后面,脸色煞白。
"走。"沈知意冲她招了招手。
两人沿原路返回,一路无话。
回到后罩房,沈知意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长出了一口气。
她把账本和信件从袖子里掏出来,摊在桌上。
蜡烛点亮,她盯着那个"影"字看了很久。
萧景珩的局,比她想象的大。
而她自己,已经不知不觉地,走进了局中。
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鸡叫。
天快亮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