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意坐在桌前,盯着那本账册翻来覆去地看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然后她发现了。
账本最后一页的背面,有一行极小的字,是拿针尖刻上去的,不凑近根本看不见。
"东墙第三砖。"
什么意思?
她翻回前面的页码,又仔细找了一遍,没发现别的暗记。
"东墙第三砖"——书房的东墙?还是别的什么地方?
沈知意看了一眼窗外。天还没亮,但东边已经隐隐泛白了。
她必须在天亮之前把这事弄清楚。
"春桃。"
春桃正趴在桌上打盹,一听声音立刻抬起头。
"姑娘……"
"我去趟书房,有个东西落下了。"
"啊?"春桃苦着脸,"可是刚才巡夜的——"
"来得及。"沈知意把账本和信件塞进床板底下的暗格里,拿衣裳盖好,"你在这儿守着,谁来了就说我起夜去了。"
春桃张了张嘴,最终只挤出一个字:"……哦。"
沈知意披上那件灰斗篷,又摸黑出了门。
清晨的尚书府比半夜更危险——下人们陆续起来了,厨房那边已经有动静。但好处是,巡夜的人刚换完班,正是最松懈的时候。
她一路贴着墙根走到外院,书房门还是关着的,锁没动过。
影十一已经走了。
沈知意推门进去,直奔东墙。
书房不大,东墙靠着一排书架,上面摆满了线装书和公文匣子。她蹲下来,数了数墙根的砖——从北边数起,第三块砖。
这块砖跟旁边的没什么两样,颜色略深一些,但看不出质地有什么不同。
她伸手按了一下。
没动。
又按了一下,稍微加了点力气。
"咔。"
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那块砖松动了。
沈知意把砖抽出来,发现后面是一个拳头大的洞。洞里塞着一卷纸。
她掏出来展开——是一张手绘的地图。
画得很粗糙,但能看清楚:一条线从书房东墙出发,穿过两道院墙,经过花园的假山,最终通向——
尚书府后墙外的一座废弃寺庙。
密道。
沈鹤年在自己书房底下挖了一条密道。
沈知意把地图折好揣进怀里,又把砖塞回去。她正要去查看密道的入口在哪儿,忽然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影十一那种又轻又稳的脚步。
这个脚步声有点重,有点急,而且——是个女的。
沈知意迅速吹灭蜡烛,闪到了书架后面。
门被推开了。
来人没有点灯,借着外面微弱的天光,沈知意看清了她的脸。
王妈妈。
王氏身边最得力的婆子,从沈知意记事起就在府里了。这人心思深沉,手段老辣,王氏对付沈知意生母的那几招,有一半是她出的主意。
上次沈知意半夜去柴房打听消息,就是王妈妈在王氏面前告的状,害她被秦嬷嬷多罚了三天的规矩。
王妈妈进门后没有四处翻找,而是直奔书桌。
她摸到了第三层抽屉。
沈知意心里一沉——这婆子也知道暗格的事。
但暗格是空的。账本和信件已经被沈知意拿走了。
王妈妈翻了翻空荡荡的暗格,脸色变了。
"谁……"她低声喃喃,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。
"王妈妈。"
沈知意从书架后面走出来。
王妈妈"啊"了一声,往后退了两步,差点撞翻桌上的砚台。
"二、二姑娘?"
"是我。"沈知意靠在书架上,双手抱在胸前,"大半夜的,您不在正院伺候母亲,跑书房来干什么?"
王妈妈到底是老油条,慌了一瞬就镇定下来了。
"老奴是奉夫人的命,来给老爷送换洗衣裳的。"她扯了个谎,"路过书房,见门没锁,进来看看。"
"送衣裳送到抽屉里去了?"沈知意冷笑一声,"王妈妈,您当我瞎?"
王妈妈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两人就这么对峙着。
外面的天光越来越亮了,厨房里传来 劈柴的声响,有下人在劈柴。
沈知意知道自己时间不多。
"王妈妈,咱们明人不说暗话。"她走近一步,"你是来查账本的,对吧?母亲让你来的。"
王妈妈没说话,但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"母亲什么时候知道账本的事的?"沈知意追问。
"……上个月。"王妈妈终于开了口,声音压得很低,"老爷半夜在书房跟人会面,夫人在窗外听了一耳朵。之后就让老奴盯着书房,找那本册子。"
"找到了吗?"
"没有。"王妈妈说,"暗格是发现了,但册子不在里头。"
当然不在。因为沈鹤年随身带着,昨晚才被沈知意拿到。
沈知意盯着王妈妈的眼睛,脑子里飞速转着。
这个婆子不能留。
她要是回去告诉王氏账本被人拿走了,王氏一定会逼问沈鹤年。沈鹤年一急,可能提前销毁证据,甚至狗急跳墙。到时候萧景珩的局就全废了。
但如果杀了她——
不行,她不能杀人。
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,左手无意识地摸上了手腕。
玉镯微微发热。
她的眼前闪过一个画面——
王妈妈从书房出去,沿着穿堂往正院走。走到花园假山附近的时候,脚下一滑,摔进了假山的缝隙里。她的头撞在石头上,血流了一地。
然后画面断了。
沈知意眨了眨眼,画面消失。
她看着王妈妈,心里有了主意。
"王妈妈。"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,"你信不信命?"
"什么?"
"你从书房出去,往正院走,会经过花园的假山。"沈知意一字一句地说,"假山第三层有一块松动的石头,你踩上去会滑倒。你的后脑勺会磕在石头尖上,流很多血。"
王妈妈的脸白了。
"你、你胡说八道——"
"你可以不信。"沈知意打断她,"但你出了这个门,往左走是穿堂,穿堂旁边就是假山。你可以试试。"
王妈妈站在原地,嘴唇哆嗦。
她在尚书府待了二十年,什么阴私手段没见过。但沈知意刚才说的那番话,语气太平静了,平静得不像是在吓唬人。
"你……你到底想干什么?"
"很简单。"沈知意走到她面前,"你回去跟母亲说,书房一切正常,暗格里什么都没有。账本的事,你一个字都不提。"
"凭什么?"
"凭你今晚要是出了事,没人知道你死在假山缝里。"沈知意说,"而且——我可以给你一样东西。"
"什么东西?"
"一条活路。"沈知意压低声音,"王妈妈,你在母亲身边二十年,她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。沈家要是出了事,她第一个保的是自己和沈知婉,不会管你的死活。但我可以。"
王妈妈的眼神动了一下。
"你要老奴做什么?"
"替我传一条消息。"沈知意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——那是她刚才在暗格里发现地图时随手写的,"今日辰时之前,把这张纸条送到城南听风茶楼,交给掌柜的。就说'故人托捎'。"
"就这些?"
"就这些。"
王妈妈接过纸条,犹豫了好一会儿。
"二姑娘。"她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"老奴问你一句——你是怎么知道假山那块石头松了的?"
沈知意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看着王妈妈,目光平静。
王妈妈深吸了一口气,把纸条揣进怀里。
"老奴明白了。"
她转身往门口走,走到门槛的时候,忽然停下脚步。
"二姑娘。"她没有回头,"老奴在夫人身边二十年,什么场面没见过。但像您这样的——头一回见。"
"多谢夸奖。"沈知意说。
王妈妈推门出去了。
脚步声渐远,消失在穿堂的方向。
沈知意靠在书架上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手心全是汗。
她刚才那番话,一半是唬的,一半是真的。玉镯给她看到的画面不一定是百分之百会发生,但足够吓住王妈妈这种人。
而且——
她赌王妈妈不会往左走。
人一旦被告知"那条路会出事",下意识就会绕开。
这就够了。
沈知意转过身,重新蹲到东墙前面。
密道的入口,应该就在这面墙后面。她伸手在墙面上摸索,从下往上,一寸一寸地按。
按到第五块砖的时候,整面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动。
书架往两边滑开了。
墙壁上出现了一道暗门。
暗门很窄,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。里面黑洞洞的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
沈知意举着蜡烛往里看了一眼。
一条向下的石阶,延伸到黑暗深处,看不见底。
她盯着那条石阶看了几息,然后把蜡烛吹灭,把暗门重新关上,书架滑回原位。
现在不能下去。
天快亮了,她得先回去。
但这道暗门——比她之前在院墙上发现的那个出口,要深得多,也隐蔽得多。
那只是条应急的小路。
这条,才是沈鹤年真正的后手。
沈知意推门出了书房,沿着墙根快步往回走。
走到穿堂拐角的时候,她远远看到王妈妈的身影从假山右边绕了过去。
没走左边。
沈知意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加快脚步回了后罩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