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意蹲在东墙前面,手里的蜡烛只剩半截了。
春桃被她打发去厨房偷馒头,一时半会儿回不来。
整个外院安安静静的,连虫叫都懒得叫。
她深吸一口气,按下了那块砖。
书架往两边滑开,暗门露了出来。霉味比昨晚更重,像是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腐烂。
沈知意侧身挤了进去。
石阶很窄,每一级只有半只脚宽,踩上去有些打滑。她一手举着蜡烛,一手扶着墙壁,一步步往下走。
数到第三十级的时候,石阶到底了。
眼前是一条笔直的通道,宽约三尺,高约五尺,她得微微低着头走。墙壁是夯实的土,每隔几丈就有一根木柱撑着,看起来不像是临时挖的,倒像是下了不少功夫。
沈知意沿着通道往前走。
空气越来越潮,脚下的土也变成了碎石。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前方出现了一道木门。
门没锁。
她推开门,一股冷风扑面而来。
门后是一间不大的石室,四面墙壁上钉着木板,木板上挂着几盏油灯——全灭着。石室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,破箱子、烂筐子,还有个落满灰的蒲团。
头顶有光。
沈知意抬头一看,石室顶上有一个方形的出口,盖着一块木板,板缝里漏下来一丝天光。
她踩着破箱子爬上去,顶开木板,探出了脑袋。
眼前是一座破庙。
不大,也就一间正殿,屋顶塌了一半,墙皮剥落得七七八八。院子里长满了杂草,有一棵歪脖子树从墙缝里钻出来,枝条上挂着蜘蛛网。
佛像早就没了,佛龛空着,龛底下有烧过的香灰和蜡烛头。
沈知意翻出洞口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这就是密道的终点——尚书府后墙外的那座废弃寺庙。
她之前在账本背面那张地图上见过这个地方,但亲眼看到还是头一回。比想象中破多了。
沈知意绕着正殿走了一圈,没发现什么特别的。她正准备原路返回,忽然注意到佛龛后面有一道帘子。
帘子是旧的,但——
不脏。
一座废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破庙,佛龛后面的帘子居然是干净的。
沈知意伸手掀开帘子。
帘子后面是一扇暗门。
她心里咯噔一下。
暗门比密道里的那扇精致得多,门框上嵌着铁片,门板厚实,一看就是近几年装的。
她推了一下,门没动。
上锁了。
不是普通的锁,是一种机关锁,需要按特定的顺序按压门板上的几个铜钉才能打开。
沈知意盯着那几个铜钉看了一会儿。
她不会开这种锁。
但玉镯会。
手腕上的镯子微微发热,她的眼前闪过一个画面——
一双手,修长有力,按下了铜钉。顺序是:左上一,右下二,中上三。
画面只持续了一瞬就消失了。
沈知意照着画面里的顺序按了下去。
"咔哒。"
暗门开了。
门后是一间暗室。
不大,约莫十来个平方,但收拾得很整齐。靠墙一张桌子,桌上放着一盏油灯、一摞纸、一支笔。墙角有个架子,上面摆着几个木匣子,匣子上贴着标签。
沈知意走近一看,标签上写着日期和地点——
"三月十二,南城门。"
"三月十五,漕运码头。"
"三月十八,靖安坊。"
这是……情报记录?
她拿起桌上那摞纸翻了翻。每一份都写得很简洁: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事件。有些还附了手绘的路线图。
这些情报涉及的地点遍布京城各处,但有一个共同点——全都跟大皇子的人有关。
有人在监视大皇子的势力。
而且这个人——
沈知意翻到最后一页,看到了右下角的一个标记。
一朵小小的云纹。
靖王府的暗记。
她脑子里"嗡"了一声。
这座破庙,不只是密道的终点。
这是萧景珩的情报站。
"沈姑娘。"
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低沉,平稳,不带任何情绪。
沈知意猛地转身。
暗室门口站着一个人,一身黑衣,脸被兜帽遮住了大半。她看不清他的长相,但能看到他腰间别着一把短刀。
影十一。
"属下奉命在此值守。"影十一说,"沈姑娘既然到了,就请坐。"
沈知意:"……"
她这是被人抓了个正着。
"你怎么知道我会来?"
"王爷说,您发现了密道,一定会来查。"影十一的语气很平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"所以让属下在这儿等着。"
又是萧景珩。
这个人到底算到了多少?
"王爷什么时候到?"沈知意问。
"快了。"
果然,不到一炷茶的功夫,密道方向传来了脚步声。
沈知意靠在桌边,看着萧景珩从暗门走进来。
他今天没穿王袍,一身普通的青色长衫,头发束得很简单,看着不像个王爷,倒像个赶路的商人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。
萧景珩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纸,嘴角动了一下。
"沈姑娘,我们是不是该谈谈了?"
"……是挺该谈谈的。"沈知意把手里的纸放回桌上,"这座庙是你的情报站?"
"去年冬天设的。"萧景珩走到桌前坐下,顺手点亮了油灯,"我的人发现这座庙下面有一条旧密道,通向城里。我让人清理了一下,发现另一头连着尚书府。"
"你当时不知道密道那头是尚书府?"
"知道。"萧景珩说,"但我不知道密道在书房底下。直到昨晚影十一回报,说你在书房找到了账本,我才确认——你父亲知道这条密道的存在。"
沈知意皱眉。
"你的意思是,这条密道不是我父亲挖的?"
"不是。"萧景珩摇头,"这条密道至少有三十年了,是你父亲搬进尚书府之前就有的。他只是发现了它,然后利用了它。"
"利用它干什么?"
"运东西。"萧景珩指了指墙上的木匣子,"我的人在这里监视了半年,发现你父亲每隔十天半个月就会从密道运一批东西出去。有时候是文书,有时候是箱子。终点每次都不一样,但都跟大皇子的人有关。"
沈知意沉默了。
沈鹤年利用密道转移证据和银子,而萧景珩利用密道监视沈鹤年。两个人在同一条密道里各怀鬼胎,互相算计。
而她,一头扎了进来。
"王爷。"她开口,"你早就知道我是沈鹤年的女儿,也知道他在帮大皇子做事。你让我查账本,到底是需要我帮忙,还是需要一颗棋子?"
萧景珩看着她,没有回避。
"都有。"
沈知意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会承认得这么干脆。
"我需要你从内部拿到账本的解法,这是真的。"萧景珩说,"但我也不否认,把你拉进来,可以让沈鹤年多一个不确定因素。他要是知道自己在家里都不安全,做事就会出错。出错就会露出破绽。"
"所以你拿我当饵。"
"不是饵。"萧景珩的语气忽然变了,变得认真了一些,"是盟友。饵用完就扔,盟友不会。"
沈知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
这个人说话永远半真半假,你永远不知道他哪句是真心话,哪句是场面话。但有一点她能确定——他现在需要她。
这就够了。
"行。"她说,"咱们把话说开。我帮你查沈鹤年跟大皇子的关联,你保我一条活路。这个条件,不变。"
"不变。"萧景珩点头。
"但我加一条。"
"说。"
"以后有什么事,你提前跟我说。别像昨晚那样,让影十一蹲在书房里等着抓我。"
萧景珩笑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敷衍的笑,是真的觉得有意思。
"好。"他说,"以后有事提前知会。"
沈知意松了口气。
不管这个承诺能管多久,至少眼下,她跟萧景珩之间有了一个相对平等的关系。不是他居高临下发号施令,也不是她卑躬屈膝求活命。
是合作。
"说正事。"萧景珩收了笑,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书,"影十一昨晚在暗室值守的时候,发现了一样东西。"
他把文书递过来。
沈知意接过来一看,是一份手抄的报告,字迹是影十一的。
内容很短:
"三月二十日夜,暗室东墙角发现暗探标记——三道划痕,横二竖一。此为大皇子暗探联络暗号,意为'此处已被渗透'。标记为新刻,时间不超过三日。"
沈知意看完,脸色沉了下来。
"你的意思是,大皇子的人已经摸到你这个情报站了?"
"不只是摸到了。"萧景珩的声音很沉,"他们在我的情报网里安了钉子。有人在我的暗哨里,替大皇子传消息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因为这个暗探标记,不是留给外面的人看的。"萧景珩指了指报告里的描述,"刻在暗室里面,只有进过这间屋子的人才能看到。而进过这间屋子的,只有我的人。"
沈知意心里一凛。
萧景珩的情报网里有内鬼。
大皇子的人已经渗透进来了。
"有怀疑的对象吗?"
"还在查。"萧景珩说,"但这件事让我更加确定——大皇子快动手了。他在清理后路,同时也在摸清我的底牌。"
沈知意把手里的报告放下,脑子里飞速转着。
大皇子在渗透萧景珩的情报网,萧景珩在监视沈鹤年的资金链,沈鹤年在利用密道转移证据。三方势力在暗中角力,而最终的爆发点——
就在三个月后。
"王爷。"她说,"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?"
"先稳住。"萧景珩说,"内鬼的事不能打草惊蛇,让他继续传消息,但传什么由我来定。至于你——"
他看着她。
"继续查你父亲。十天之内,我要他所有资金链的详细记录。特别是跟北境有关的。"
"好。"沈知意点头。
萧景珩站起身,正要走,影十一忽然从密道口走了进来。
"王爷。"
"什么事?"
影十一递上一份密封的竹筒。
"京城来的急报。"
萧景珩接过竹筒,拧开盖子,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薄的纸条。
他看了一眼,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沈知意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。
"怎么了?"
萧景珩把纸条递给她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:
"明日辰时,皇帝召朝议,议户部尚书沈鹤年贪墨一案。"
沈知意看完,手指一颤。
明日辰时。
大皇子动手了。
比她预想的,快了整整两个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