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腕上的玉镯烫得沈知意一把撸起了袖子。
不是之前那种微微发热,是真的烫,烫得皮肤都红了。
她正坐在后罩房里吃春桃从厨房顺来的半个馒头,一口没咽下去,差点噎着。
"姑娘?"春桃吓了一跳,"怎么了?"
沈知意没说话。
她盯着镯子看——五道纹路全在发光,隐隐约约的,像是里面有东西在流动。
然后画面来了。
不是未来的画面,是现在的。
她看到了金銮殿。
大殿上站满了人,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龙椅上的皇帝脸色铁青。大殿正中央跪着一个人——沈鹤年。
他的官帽歪了,朝服上沾了灰,像是被人从家里直接拖过来的。
"臣御史中丞周翰,弹劾户部尚书沈鹤年贪墨赈灾银三十二万两、军粮款十五万两,证据确凿,请陛下圣裁!"
说话的是一个穿绯红官袍的中年人,瘦长脸,山羊胡,声音尖利得隔着一座大殿都能听得清清楚楚。
沈知意认得他——周翰,御史台的老油条,在御史台混了十几年,专替人当枪使。他弹劾谁,就说明谁背后的靠山要动谁了。
他身后还站着三个御史,手里各捧着一摞折子,一看就是提前准备好的。
沈鹤年跪在地上,脸色灰白,嘴唇哆嗦着说了句什么,但沈知意听不清。
皇帝把手里的奏折摔在了龙案上。
"沈鹤年,你有什么话说?"
画面到这儿就断了。
沈知意猛地回过神来,手里的馒头掉在了地上。
"姑娘!"春桃扑过来扶她,"您脸色好白,是不是又——"
"没事。"沈知意深吸一口气,把袖子拉下来遮住镯子,"现在什么时候?"
"辰时刚过。"
辰时。
朝议正在进行。
沈知意站起来,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。脑子里飞快地盘算——
周翰弹劾沈鹤年贪墨,证据是赈灾银和军粮款。这两笔银子的数目跟账本上记的对得上,说明大皇子那边已经把手里的牌打出来了。
但不是全部。
账本上还有北境私军的事、有密道的事、有跟大皇子书信往来的事。这些都没提。
说明大皇子还没打算把沈鹤年往死里弄。
他只是要沈鹤年倒台,然后把户部的位置腾出来,换上自己的人。
沈鹤年暂时不会死。
但沈家——
沈知意闭了闭眼。
贪墨几十万两,就算不杀头,抄家是跑不了的。一旦抄家,后罩房里她生母留下的那些东西全得被翻出来。账本、信件、那张密道地图——全完了。
她不能等。
"春桃,帮我找一样东西。"
"什么东西?"
"我娘留下的那个紫檀匣子。"
春桃愣了一下,然后反应过来——那个匣子是沈知意生母的遗物,一直藏在后罩房床板底下最里头,拿油布裹着,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。
两人合力把匣子拖出来,沈知意擦掉灰,打开锁扣。
匣子里装的东西不多。几件旧首饰,两封家书,一块玉佩,还有一卷泛黄的纸。
沈知意把那卷纸展开。
是一封信。
信是她生母亲笔写的,日期是六年前。信的内容是写给沈知意的外祖——当时的礼部侍郎陈怀远。
信里提到了一件事:沈鹤年当年之所以能从六品主事升到户部尚书,全靠大皇子一党的运作。而作为交换条件,沈鹤年必须在户部替大皇子"开方便之门"。沈鹤年一开始不答应,是大皇子的人拿了他贪墨的证据威胁他,他才就范的。
她生母在信里写道:"鹤年非本意为之,实乃受制于人。妾身多次劝其向陛下自首,鹤年不肯,说一旦开口,全家都活不了。"
沈知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这就是她要找的东西——能证明沈鹤年是被胁迫的证据。
她生母当年把这封信藏起来,大概是想着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场。但她还没来得及用,就病死了。
六年后,这封信到了沈知意手里。
"春桃,拿纸笔来。"
"姑娘要干什么?"
"抄一份。"沈知意说,"原件不能送出去,万一丢了就全完了。我抄一份摘要,连同账本上的关键数字一起送过去。"
"送去哪儿?"
"靖王府后门。"
春桃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"姑娘,那可是王府——"
"我知道。"沈知意已经在铺纸了,"你不去,我自己去。"
"那、那还是我去吧……"春桃声音都在抖,但眼神倒挺坚定。
沈知意看了她一眼,心里一软。
这丫头胆子不大,但关键时刻从来没掉过链子。
"不用。你太扎眼了,一个丫鬟跑去王府后门,人家一看就知道有问题。"沈知意想了想,"找个人跑腿。"
"找谁?"
沈知意脑子里转了一圈。
尚书府里能信得过的人不多。春桃算一个,但她刚才说了,太扎眼。王妈妈已经被她收编了,但她是王氏的人,让她去送东西不合适,万一被王氏截住就全露馅了。
还有一个人——
"去厨房,找烧火的小李子。"
"那个哑巴?"
"他不是哑巴,是结巴。"沈知意说,"而且他欠我一个人情。"
上个月小李子打碎了厨房的一坛子酱,管事要扣他三个月工钱。沈知意路过的时候替他说了两句话,把自己的月银垫了上去。小李子感激得差点给她磕头。
春桃去了没一会儿,带着小李子回来了。
小李子是个十七八岁的瘦小子,一脸锅底灰,说话磕磕绊绊的。
"二、二姑娘,您、您找我?"
"帮我跑个腿。"沈知意把抄好的摘要折好,塞进一个信封里,又在信封上写了四个字——"故人托捎"。
跟上次让王妈妈传给听风茶楼的那句暗号一样。
"去城南靖王府后门,把这个交给守门的人。就说'故人托捎',别的什么都别说。"
"靖、靖王府?"小李子眼睛瞪圆了。
"对。"沈知意从袖子里掏出二两碎银塞给他,"跑腿钱。办好了,还有。"
小李子咽了口唾沫,把信封揣进怀里,磕磕绊绊地说了句"姑、姑娘放心",就跑了。
沈知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这一把,她赌得挺大。
那封信的摘要里,她不仅抄了生母信件的关键内容,还把账本上"影"字渠道的进出记录也附上了。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,足以证明沈鹤年是被大皇子胁迫的——不是主动投诚,而是被人拿住了把柄。
如果萧景珩愿意用这份材料在朝堂上替沈鹤年说话,至少能把"贪墨"变成"从犯",把杀头变成流放。
但如果萧景珩不用——
那她就白忙活了。
沈知意回到屋里,把原件重新卷好,塞回紫檀匣子里,藏到床板底下最深处。
然后她坐下来,等。
这一等就是一整天。
春桃进出好几趟,每次回来都摇头——外头没什么动静,尚书府大门紧闭,沈鹤年还没回来。
到了傍晚,前院终于有了动静。
沈知意趴在窗缝里看——沈鹤年被人送回来了,但不是一个人回来的。跟着他的还有四个穿官服的人,看服色是大理寺的。
不是押送,是"护送"。
沈鹤年的脸色很难看,但身上没伤,也没戴枷锁。
暂时拘留,不是下狱。
跟她预感的差不多。
前院很快传来消息——老爷被停职待查,不许出府,不许见外客。大理寺的人留了两个在门房守着,另外两个走了。
沈知意长出了一口气。
停职待查,说明皇帝还没下决心。案子还在审,还有转圜的余地。
她把春桃叫过来,压低声音问:"小李子回来了吗?"
"回来了,刚到的。"春桃说,"他说东西送到了,守门的人接了,还给了他一块碎银子当赏钱。"
沈知意点了点头。
送到了就好。
剩下的,就看萧景珩的了。
——
靖王府,外书房。
萧景珩坐在桌前,把信封里的纸抽出来,展开。
纸张粗糙,字迹娟秀,一看就是女子写的。
他从头看到尾,看了两遍。
第一遍看内容,第二遍看细节——哪些数字是原文抄的,哪些是她自己整理的,哪些地方做了标注,哪些地方留了空白。
整理得极其清晰。
关键数字、时间、人名,全都用红线标了出来。旁边还附了几句简短的说明,没有废话,一句顶一句。
"王爷。"影十一站在旁边,"这是从尚书府送来的,送东西的是个厨房的伙计。"
"我知道是谁送的。"萧景珩把纸放下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沈知意。
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那份摘要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这姑娘比他想的还要厉害。
她不仅找到了账本,还从她生母的遗物里翻出了六年前的信件——这封信连他的人都没查到。说明沈知意手里的底牌,比她表现出来的多得多。
而她选择在这个时候把牌打出来——
时机掐得刚刚好。
朝议刚结束,沈鹤年被停职,案子还在审。这个时候把"被胁迫"的证据递上去,正好能在皇帝面前替沈鹤年争一个"从犯"的定性。
萧景珩拿起笔,在摘要的空白处写了几个字,折好,递给影十一。
"送回尚书府。"
"是。"
影十一接过信,转身走了。
萧景珩独自坐在书房里,看着桌上那份摘要,忽然笑了一下。
他拿起笔,在另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——
"明日巳时,老地方。"
写完,他把纸折好,搁在桌角。
影十一回来的时候会带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