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十一走了还没半个时辰,萧景珩又把那张纸展开看了一遍。
不对。
他把纸翻过来,对着油灯照了照——纸张背面隐约透出一点凸起,像是夹层里塞了什么东西。
他用指甲沿着纸边轻轻划了一道,纸层分开,从里面掉出来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玉片。
玉片通体碧绿,薄得透光,边缘打磨得很光滑,但有一处断口——是碎的,从什么大件上崩下来的。
萧景珩把玉片托在掌心,凑近油灯看。
玉的质地极好,不是寻常市面上能见到的东西。纹路细腻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,摸上去不像石头,倒像是有温度的活物。
他见过这种东西。
一次。
沈知意手腕上那只镯子。
"影十一。"
门外的暗卫应声而入。
"去查。"萧景珩把玉片递给他,"这东西的来路。找京城几家老玉器铺子问问,看有没有人认得这种玉料。"
影十一接过玉片,看了一眼,没什么表情。
"王爷觉得这玉有问题?"
"这玉片不是沈知意故意塞的。"萧景珩说,"她抄信的时候,这片东西从原件里掉出来,被她顺手夹在了纸层里。她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。"
"那——"
"去查。"萧景珩重复了一遍,"另外,把沈知意生母陈氏的来历再查一遍。礼部侍郎陈怀远的女儿嫁进沈家,当年的婚书、陪嫁单子,能找到的全找来。"
影十一点头,转身要走。
"等等。"萧景珩叫住他,"还有一件事。沈知意送来的摘要里,提到了一个地方——'漕运码头三月十五'。你翻翻咱们在码头的人最近半个月的报告,看有没有跟大皇子的人对得上的。"
"是。"
影十一走了。
书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油灯的火苗轻轻晃着。
萧景珩把玉片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。
沈知意的生母陈氏,六年前病逝。官方记载是产后体弱、久治不愈。但他的人查过,陈氏死前半年忽然跟娘家断了来往,连逢年过节的礼都不送了。一个世家女儿,忽然跟母家决裂——这不正常。
再往深了查,陈怀远当年是礼部侍郎,管的是祭祀、科举和外交礼仪。礼部看着没什么实权,但有一个别人注意不到的职能——保管前朝文物档案。
前朝。
萧景珩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玉镯的来历,他一直没查清楚。只知道这东西跟沈知意有关,能让她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。但具体是什么来历、什么年代造的、为什么会落到一个尚书府庶女手里——全是空白。
现在这片碎玉出现了。
跟玉镯同一种玉料,同一种温度。
如果这片玉是从某件更大的玉器上碎下来的,那件玉器是什么?跟玉镯有什么关系?陈氏为什么会带着这种东西嫁进沈家?
问题越来越多,但线索也在慢慢聚拢。
萧景珩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院子里的桂花树落了一地碎叶,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。
他在窗前站了很久,脑子里把最近几个月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。
大皇子在朝堂上弹劾沈鹤年,表面上是反贪,实际上是要腾出户部的位置。沈鹤年倒了,户部就空了,大皇子可以安插自己的人进去。这是明面上的棋。
暗地里,大皇子在北境养私军,用沈鹤年的手洗钱,同时还在渗透他萧景珩的情报网。废弃寺庙暗室里的那个暗探标记就是证据——大皇子的人已经摸到了他的核心。
这两条线,一明一暗,配合得严丝合缝。
但现在多了一条线——沈知意。
她不在任何人的棋盘上。她自己就是一颗不受控的棋子,走到哪儿搅到哪儿。大皇子大概没想到沈鹤年的庶女会反水,他萧景珩也没想到这颗棋子能给他递来这么关键的东西。
那封信的摘要他看了三遍。每一遍都能看出新的东西。
沈知意整理信息的方式非常老练——不是简单的抄录,而是把时间线、人物关系、资金流向画成了一张网。哪个节点最关键,哪条线可以切断,她在旁边都标了记号。
这不是一个深闺庶女该有的本事。
萧景珩忽然觉得,沈知意身上的秘密,可能比她父亲还多。
"王爷。"
影十一回来了,比预计的快。
"这么快?"
"码头的事查到了。"影十一递上一份报告,"三月十五日,漕运码头确实有一批货从南边来,登记的是'药材'。但咱们在码头的人说,那批货的重量不对——比正常的药材重了三成。而且接货的人不是药铺的伙计,是一个叫孙平的,在京城开了三家布庄。"
"孙平。"萧景珩接过报告翻了翻,"大皇子的人?"
"不确定。但孙平名下的布庄,有两家的地契挂在一家叫'恒昌号'的商号下面。恒昌号的幕后东家查不到,但资金流向——"影十一顿了一下,"跟沈鹤年账本上的'甲'字渠道重合了。"
萧景珩把报告放下。
甲字渠道。
银子从户部出来,经过商号转手,最终进了大皇子的田庄。这条线他一直知道,但缺少一个关键节点——银子从田庄出来之后去了哪儿。
现在补上了。
漕运码头,药材掩护,孙平接货,恒昌号洗钱。
一条完整的资金链。
"继续查孙平。"萧景珩说,"但不要动他。让他继续跑,看他下一步把货送到哪儿。"
"是。"
"还有——"萧景珩拿起桌上那片碎玉,"这个东西,你今晚就去查。京城做老玉的铺子不多,东华门外那几家先问。如果没人认得,就去找宫里的老太监,他们见过的东西多。"
影十一接过玉片,犹豫了一下。
"王爷,这片玉……很重要?"
"可能比账本还重要。"萧景珩说。
影十一没再多问,收了玉片转身出了书房。
萧景珩一个人坐在灯下,把沈知意那份摘要又看了一遍。
他拿起笔,在纸边空白处写了几个名字:沈鹤年、周翰、孙平、恒昌号、陈怀远。然后画了几条线,把这些名字连起来。
线的交汇处,他画了一个圈。
圈里写了两个字——"玉镯"。
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。
沈知意手里那只镯子,不是普通的饰品。它跟陈氏有关,跟陈怀远有关,甚至可能跟前朝的某些东西有关。大皇子弹劾沈鹤年,也许不仅仅是为了户部的位置——
他还想要沈家的其他东西。
萧景珩把纸折好,放进抽屉里。
他正要起身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不是影十一的脚步。影十一走路跟猫似的,再急都不会发出这种声音。
是外院的暗哨。
"王爷!"
门被推开,一个黑衣人单膝跪在地上,手里捧着一只竹筒。
"急报。北城门暗哨传来的。"
萧景珩接过竹筒,拧开盖子,抽出纸条。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,他看了一眼,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但他捏着纸条的手指,收紧了。
"什么时候的事?"
"今夜子时。"暗哨说,"六个人,从北门混进来的。扮成走镖的商队,但暗哨说他们的步伐和手上的茧子不对——是练家子。进城之后分成了两组,一组往城东去了,另一组——"
"往尚书府方向。"萧景珩替他说完了。
暗哨点头。
萧景珩把纸条放在灯上烧了,火苗舔过纸面,灰烬落在桌面上,他随手拂掉。
大皇子动手了。
朝堂上弹劾只是第一步——把沈鹤年困在府里,让他动弹不得。第二步就是清除不确定的因素。
沈知意帮他递过证据的事,大皇子未必知道。但沈鹤年被停职之后,沈家内部一定有人慌了。人一慌就会乱说话,乱说话就会泄露消息。大皇子的人只要稍加试探,就能发现沈知意最近不太安分。
所以暗杀小队来了。
目标不是沈鹤年——是沈知意。
萧景珩站起身,从墙上摘下那把长刀。
"影十一。"
影十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,站在门口。
"属下在。"
"带四个人,去尚书府后罩房。"萧景珩把刀递给他,"今晚不用露面,守在暗处就行。如果有人靠近二姑娘的院子——"
"杀?"
"抓活的。"萧景珩说,"我需要知道是谁派他们来的。"
影十一点头,接过刀转身走了。
书房里又只剩萧景珩一个人。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子。夜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响。
月亮被云遮了一半,院子里暗沉沉的。
萧景珩盯着尚书府的方向看了一会儿,忽然低声说了一句——
"沈知意,你可别死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