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意是被春桃摇醒的。
"姑娘,姑娘!该起了,今儿太后寿宴,王妈妈催了三回了!"
她睁开眼,窗外已经大亮。
脑子里还有点迷糊——昨晚影十一在后罩房屋顶守了一夜,她听着瓦片上偶尔传来的轻微响动,一直到后半夜才睡着。
"什么时辰了?"
"卯时三刻。"春桃一边替她更衣一边絮叨,"王妈妈说了,夫人让您穿那件藕荷色的褙子,头面用银镶玉的那套,别太出挑也别太寒碜……"
沈知意任她摆弄,脑子却在转别的事。
太后寿宴。
沈鹤年被停职待查,按理说沈家女眷不该出席这种场合。但前天宫里来了道旨意,说太后念及沈家老夫人当年的恩情,特旨召沈家女眷入宫赴宴。
王氏巴不得。她这辈子就盼着在贵人面前露脸,哪管沈鹤年是不是待罪之身。
沈知婉更不用说,早早就备好了新衣裳,据说还特意打了一套赤金头面。
只有沈知意觉得不对劲。
太后跟沈家没什么交情,那道旨意来得太蹊跷。但她想不出问题出在哪儿,只能走一步看一步。
春桃替她梳好头,沈知意对着铜镜看了一眼——还行,不扎眼也不丢人。
"走吧。"
——
宫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。
马车一辆接一辆,各家女眷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往里走,丫鬟婆子跟在后面,叽叽喳喳的声音隔了半条街都能听见。
沈知意跟在王氏和沈知婉后面,低着头走路。
王氏今天穿了一身绛紫色,头上插了三支赤金步摇,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。沈知婉在她旁边,鹅黄色衫裙,脸蛋扑了粉,确实好看。
"二姐姐怎么不打扮打扮?"沈知婉回头看了她一眼,语气里带着点优越感,"太后寿宴,可不是谁家都能来的。"
沈知意懒得搭理她。
"大姐穿得好看就行了,我跟着沾光。"
沈知婉哼了一声,扭过头去。
王氏没说话,但步子比平时快了些——她心里也不踏实。沈鹤年被停职的事还没了结,今天来赴宴,多少有点如坐针毡。但她不来不行,抗旨的罪名比贪墨还大。
进了宫门,有太监引路,一路穿过几道回廊,到了慈宁宫外的偏殿。
偏殿里已经坐了不少人。各家夫人小姐按品级落座,丫鬟们站在后头伺候。桌上摆着果碟茶盏,点心精致得跟花儿似的。
沈知意坐在王氏下首,眼观鼻鼻观心,谁也不看。
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——沈鹤年被弹劾的事满京城都传遍了,这些夫人小姐嘴上不说,心里指不定怎么编排。
无所谓。
她今天来不是社交的,是来保命的。
玉镯很安静,不热也不凉,安安静静地贴在手腕上。
沈知意稍微松了口气。
没事就好。
——
巳时初,太后驾到。
偏殿里呼啦啦跪了一地。沈知意跟着跪下去,额头贴着地面,听到上方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:"都起来吧,今儿哀家过寿,不必拘礼。"
众人谢恩起身。
沈知意抬头的瞬间扫了一眼——太后六十出头,头发花白,精神倒好,身边站着两个女官,后头还跟着几个太监。
看着挺正常的。
宴席摆开,歌舞上场,觥筹交错。沈知意夹了两筷子菜,没怎么吃。
王氏在旁边跟几个夫人寒暄,笑得脸上的粉直掉。沈知婉凑在一群小姐中间说话,时不时朝沈知意这边看一眼,眼神里全是"你看你多寒碜"的意思。
沈知意懒得理她。
她正盯着殿门口看。
从刚才入座到现在,殿门口换了两拨侍卫。第一拨是穿蓝衣的禁军,第二拨换成了穿黑衣的——她不认识这种制服。
而且第二拨侍卫的站位不对。
正常值守是两人一组,左右对称。但这拨人是三人一组,多出来的那个站在门柱后面,手一直按在腰间。
腰间。
沈知意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然后玉镯凉了。
不是微凉,是刺骨的冷。
像是有人把一块冰塞进了她的手腕里,冷意顺着经脉往上窜,一直窜到后脖颈,激起一身鸡皮疙瘩。
沈知意这辈子没体验过这种感觉。
之前玉镯发热、发烫,都是预见能力启动的信号。但冷——这是头一次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。
镯子表面没有发光,纹路也没有变化,但摸上去冰得刺手,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。
极端危险。
这四个字毫无征兆地蹦进了她的脑子里。
不是预见,不是画面,是一种纯粹的、本能的警告。
沈知意放下筷子,站起了身。
"春桃。"
"姑娘?"
"跟我走。"
"去哪儿——"
"茅房。"
沈知意没多解释,起身就往外走。经过王氏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句"去净房",王氏正跟人聊得热络,摆了摆手没在意。
出了偏殿,冷风一吹,沈知意的脑子更清醒了。
她沿着回廊快步走,拐过一道弯,避开正道上的人,绕到了偏殿后面的花园里。
花园里没人,只有几株老梅树,枝干光秃秃的。
"姑娘,到底怎么了?"春桃追上来,气喘吁吁。
沈知意没回答。她在找退路。
花园北面有一道月亮门,通向后面的一条窄巷。窄巷连着宫墙的角门——如果刺客从正殿方向来,这条窄巷就是最近的逃生路线。
她正要走,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尖叫。
从偏殿方向传来的。
紧接着是第二声、第三声。然后是一阵嘈杂的喧哗,桌椅翻倒的声音,瓷器碎裂的声音,还有——
金属碰撞的声音。
刀剑。
春桃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"姑、姑娘——"
"别出声。"沈知意一把捂住她的嘴,拉着她蹲到了梅树后面。
偏殿方向越来越乱,有人在跑,有人在喊,有人在哭。隐约能听到"刺客""护驾"之类的字眼。
沈知意的心跳得很快,但手是稳的。
她早就料到了。
从玉镯发冷的那一刻起,她就知道今天会出事。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——宴席才刚开始不到半个时辰。
"姑娘,咱们怎么办?"春桃声音发抖,但没哭。
"等。"沈知意说。
"等什么?"
"等那个人来找我。"
春桃一脸茫然。
沈知意没有解释。她说的"那个人",是萧景珩。
如果今天这场暗杀是大皇子策划的,目标是她,那萧景珩一定会提前得到消息。他昨晚派影十一守在屋顶,说明他已经知道了暗杀小队进城的事。
今天是太后寿宴,萧景珩作为靖王,不可能不在宫里。
她现在要做的,就是待在一个他能找到的地方,同时不让刺客找到。
花园里安静得吓人,偏殿那边的喧闹声被回廊隔开了,传到这里只剩下模糊的嗡鸣。
沈知意蹲在梅树后面,一只手按着春桃的肩膀,另一只手攥着裙子里藏着的一把剪刀。
那是她出门前从针线筐里顺的,不大,但够尖。
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月亮门方向传来了脚步声。
很轻,很稳。
沈知意握紧了剪刀。
脚步声在月亮门口停了一下,然后拐进了花园。
来人穿过梅树丛,朝她这边走来。
沈知意屏住了呼吸。
一只手从梅树后面伸出来,扣住了她的手腕。
"别动。"
低沉的声音,带着一点喘息。
沈知意抬头——是萧景珩。
他今天穿了正式的亲王冠服,玄色蟒袍,腰间佩着长剑,头发束得一丝不苟。但他的袖口沾了血,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。
"伤着了?"沈知意问。
"不是我的血。"萧景珩松开她的手腕,扫了一眼她手里的剪刀,嘴角动了一下,"你拿这个防身?"
"有什么不行?"
"……行。"
萧景珩没废话,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。
"偏殿进了三个刺客,禁军已经在围了。但这三个人只是幌子——真正冲你来的不止他们。"
"还有谁?"
"不知道。"萧景珩的语气很沉,"影十一在偏殿那边盯着,我过来找你。走,先去慈宁宫后殿,那里有禁军守着,安全些。"
沈知意点头,拉着春桃跟上他。
三个人沿着花园的小路往后走,绕过一座假山的时候,萧景珩忽然停住了。
前方十步远的地方,站着一个穿宫装的人。
看着像是个宫女,低着头,手里端着一个食盒。
但萧景珩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。
"站住。"
那"宫女"抬起头。
是个男人。脸上抹了粉,嘴唇涂了胭脂,但喉结和骨架骗不了人。
他手里的食盒一翻,从里面抽出一把短刀,朝沈知意扑了过来。
萧景珩的反应比沈知意眨眼还快。
剑出鞘,一剑挑开短刀,反手一剑刺中那人的肩膀。"宫女"闷哼一声,短刀脱手,人被萧景珩一脚踹翻在地。
前后不到三息。
春桃吓得"啊"了一声,沈知意倒是没叫出声,只是手心又攥紧了那把剪刀。
"绑起来。"萧景珩从腰间扯下一根绳索,丢给赶来的一个暗卫。
暗卫利索地把人绑了,搜了身,从他袖子里又搜出两枚毒针。
"带下去,活的,回头审。"萧景珩收剑入鞘,回头看了沈知意一眼,"走。"
沈知意没动。
她盯着地上那个被绑住的人。
那人的嘴被堵住了,但眼神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麻木的、死士特有的冷漠。
沈知意的手腕上,玉镯忽然又凉了。
不是刚才那种刺骨的冷,而是一种微弱的、持续的凉意。
她的眼前闪过一个画面——
不是未来的画面,是一个词。
一个字。
"影"。
画面消失得很快,快到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更多的细节。
"影"?
沈知意皱起了眉。
影十一?
还是别的什么人?
"怎么了?"萧景珩注意到她的表情不对。
"……没事。"沈知意收回视线,把剪刀塞回袖子里,"走吧。"
她跟着萧景珩往慈宁宫后殿走,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字。
"影"。
这个字,她最近在不同的地方见过太多次了。
账本上的"影"字渠道。
玉镯闪过的这个"影"字。
还有影十一的名字。
巧合?
她不觉得。
沈知意加快了脚步,跟上了萧景珩的背影。
"王爷。"
"嗯?"
"你手底下的暗卫,名字里带'影'字的,有几个?"
萧景珩脚步顿了一下。
"十一个。从影一到影十一。"他侧过头看她,"你问这个干什么?"
沈知意没有回答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玉镯——凉意已经消退了,镯子恢复了正常的温度。
但她知道,那个字不会无缘无故出现。
"影"字背后,一定还藏着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