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客来的时候,沈知意正蹲在墙根底下往地上撒石灰粉。
春桃蹲在旁边给她递东西,手抖得跟筛糠似的。
"姑、姑娘,这玩意儿真管用吗?"
"管用。"沈知意把最后一点石灰撒完,拍了拍手,"眼睛被糊住了就是瞎子,再厉害的高手也得先揉眼睛。"
"那他们要是不踩这儿呢?"
"所以我还准备了别的。"
沈知意从床底下拖出一根细绳,绳子两头各拴了一个铃铛,拉在门槛和窗棂之间,高度刚好到小腿肚的位置。绳子很细,夜里根本看不见。
这是她从账房先生那里学来的——乡下的粮仓防贼,就用这种法子。
春桃看着那根绳子,咽了口唾沫。
"姑娘,您怎么什么都会?"
"活命学的。"沈知意站起身,把袖子里的剪刀换了个位置,确认能随时抽出来,"行了,你去里屋待着,把门关上,别出来。"
"那您呢?"
"我在外间等着。"
春桃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什么都没说,转身进了里屋。
沈知意一个人坐在外间的椅子上,面对着房门。
屋里没点灯,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。
她在等。
玉镯从半个时辰前就开始发凉了。不是昨天在太后寿宴上那种刺骨的冰冷,是一种持续的、低沉的凉意,像是有人在她耳边不停地念叨——"来了,来了。"
她知道刺客今夜会来。
昨天在宫里那场暗杀是明面上的,三个刺客冲偏殿,一个假宫女堵在花园,动静闹得挺大,但都被禁军和萧景珩的人解决了。
那是幌子。
大皇子真正的杀招在后面——等寿宴的风头过了,所有人以为事情结束了,刺客才会来摸沈知意的底。
她回府之后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把后罩房的门窗全部检查了一遍,然后在三个可能进入的路线上设了陷阱。
门口一条。
窗户一条。
后墙一条。
后墙那条最费功夫——她把院子里晾衣绳上的铁丝拆了下来,绕了两道,一头拴在墙头的碎瓦片上,另一头拴在院子里的石磨上。有人翻墙的时候,只要碰到铁丝,瓦片就会掉下来,砸出声响。
简陋,但管用。
沈知意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等了大约一个时辰。
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,月光的角度变了,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挪。
然后她听到了。
后墙方向,"叮"的一声轻响。
很轻,但在深夜里格外清楚。
瓦片掉了。
沈知意的手摸向了袖子里的剪刀。
接着是脚步声。两个人,不,三个。脚步声很轻,但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骗不了人。
他们在往后罩房的方向走。
沈知意深吸一口气,站了起来。
她没往门口走,而是退到了屋角的一个柜子后面。这个位置刚好能透过门缝看到外面,同时自己藏在暗处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然后停了。
门外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,她听不清,像是在分配任务。
紧接着——
"砰!"
房门被一脚踹开。
两个黑衣人冲了进来,手里提着明晃晃的短刀。月光照在刀刃上,晃得人眼睛疼。
第一个黑衣人冲了三步,小腿绊到了铃铛绳。
"叮铃铃——"
铃铛响了,他脚下一绊,身体往前一扑。就在这时候,他的脚踩到了沈知意撒的石灰粉。
"啊——"
石灰扑起来,糊了他一脸。那人惨叫一声,捂着眼睛蹲了下去。
第二个黑衣人反应快,侧身避开了石灰的范围,提着刀就朝沈知意藏身的方向扑了过来。
他怎么知道她在这儿?
沈知意来不及多想,从柜子后面闪出来,手里的剪刀朝那人手腕扎了过去。
剪刀尖扎进了皮肉,但没扎透——这人手腕上裹了护腕,硬皮子的,剪刀只划出一道浅口子。
黑衣人闷哼一声,反手一刀。
刀锋擦着沈知意的左臂划过去,划开了袖子,也划开了皮肉。
疼。
火辣辣的疼。
沈知意咬着牙往后退,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椅子,挡在两人中间。
黑衣人跨过椅子,举刀就劈。
"嗖——"
一支箭从窗外射进来,正中黑衣人的肩膀。
那人身子一歪,刀劈歪了,砍在了门框上。
紧接着,窗外又飞进来一支箭,射中了那个捂着眼睛的黑衣人,箭从后背穿入,人直接趴在了地上,不动了。
沈知意转头看向窗外。
月光下,一个人影翻墙而入。
玄色衣衫,长剑在手。
萧景珩。
他身后跟着影十一,手里端着一把短弩,刚才那两支箭就是他射的。
萧景珩一脚踹开门冲进来,看到沈知意靠在柜子旁边,左臂袖子被血浸透了,脸色瞬间变了。
那是一种沈知意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焦急,而是一种一闪而过的、不受控制的慌乱。
就一瞬间,他就恢复了平时的样子。但沈知意看到了。
"伤到哪儿了?"萧景珩蹲下来,伸手查看她的手臂。
"皮外伤,不深。"沈知意说,"你怎么来了?"
"太后派了宫女到沈家赐赏,宫女进了门就撞见后墙有人翻进来。消息传到我那儿的时候我正在附近。"萧景珩撕下一条衣摆,利索地替她绑住伤口,"别动,先止血。"
"太后的宫女?"
"嗯,太后昨天寿宴上注意到你了,今天派人来送东西,顺便看看沈家的情况。"萧景珩的手很稳,绑得不松不紧,"那个宫女现在在前院,吓得够呛。"
沈知意"嘶"了一声,不是因为疼,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——太后的人亲眼看到了这场暗杀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她沈知意被刺客追杀的事,明天就会传到太后耳朵里。
这是好事还是坏事?
她暂时想不清楚。
影十一从外面走进来,手里提着一个已经被打晕的黑衣人。加上地上一个被石灰糊了眼的、一个被箭射中肩膀的,一共三个。
"王爷,活口两个,死了一个。"影十一说,"死的那个是射中后背的,箭头有毒,没撑住。"
"搜身。"
影十一蹲下来,在两个活口身上搜了一遍。短刀、毒针、迷烟,该有的都有。最后从那个被石灰糊了眼的黑衣人怀里摸出了一块令牌。
铁牌,巴掌大,正面刻着一个"翊"字,背面是一头展翅的鹰。
影十一把令牌递给萧景珩。
萧景珩接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沉了下来。
"翊"字——翊王府。
大皇子的封号就是"翊"。翊王府的令牌,分三等。这种铁牌是最低等的,给外围执行任务的人用。
大皇子已经直接动手了。
不再遮遮掩掩,不再借别人的手,而是用自己的人,拿着自己的令牌,来杀沈知意。
这说明大皇子急了。
沈鹤年被停职之后,户部的事还没落定。大皇子原本的计划是通过弹劾把沈鹤年搞下去,然后安插自己的人接手户部。但沈知意递出去的那份证据打乱了他的节奏——如果"被胁迫"的说法被皇帝采信,沈鹤年就可能从轻发落,户部的位置就腾不出来。
所以他要在审讯之前,把所有知情人全部灭口。
沈知意就是那个最大的不确定因素。
"把活的带走,找个地方审。"萧景珩把令牌揣进怀里,站起身来,"死的处理干净,别留痕迹。"
"是。"影十一应了一声,拖着人出去了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月光从破了的窗户照进来,地上全是碎木屑和翻倒的家具。石灰粉被踩得到处都是,白花花的一片。
萧景珩看着沈知意,沉默了一会儿。
"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些?"
沈知意愣了一下。
"告诉你什么?"
"告诉我有人会来杀你。"
"告诉你又怎么样?"沈知意靠在柜子上,左臂有点发麻,但还能忍,"告诉你一个王爷会为我亲自出动?"
萧景珩没接话。
他看着她手臂上浸透血的布条,喉结动了一下。
"告诉我你会受伤。"
沈知意张了张嘴,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。
这话从萧景珩嘴里说出来,比任何情话都硌人。因为他不是说漂亮话的人,他说出来的每一句都是认真的。
"我死不了。"她说。
"这次死不了,下次呢?"萧景珩的语气有些硬,"你设的陷阱是不错,但对面来的是练家子。如果不是影十一那两支箭,你那条胳膊今天就废了。"
"我知道。"沈知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,"但我不设陷阱,连胳膊废不废的机会都没有——直接就死了。"
萧景珩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把什么情绪压了下去。
"明天跟我去靖王府。"
"什么?"
"太后的人今晚看到了刺客,这件事明天就会传开。大皇子短时间内不敢再明着动手,但暗地里不好说。"萧景珩说,"沈家现在不安全,你待在我那里,至少有影十一守着。"
"我凭什么去你府上?外人怎么看?"
"太后的赏赐还没走。"萧景珩说,"明天我以谢恩为由,请你到靖王府做客。明面上是做客,实际上——"
"实际上是你把我藏起来。"
"对。"
沈知意想了想。
他说得对。沈家现在就是个筛子,后墙谁都能翻,门窗一踹就开。她一个庶女,手底下就一个春桃,连个正经的护卫都没有。
今晚能活下来,一半靠她提前设的陷阱,一半靠萧景珩来得及时。
但运气不会每次都有。
"行。"她说,"但我得带上春桃。"
"随你。"
萧景珩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"那个宫女——太后身边的人——她看到了全过程。"
"我知道。"
"你不怕?"
"怕什么?"沈知意反问,"她看到了才好。"
萧景珩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沈知意靠在柜子旁边,左臂流着血,脸上还沾着石灰粉,头发散了一半,狼狈得不行。
但她的眼神是亮的。
"大皇子想灭我的口,结果把我送到了太后眼皮子底下。"她说,"这局棋,他下臭了。"
萧景珩嘴角动了一下。
没笑出来,但那个弧度沈知意看到了。
他转身走了。
影十一在外面等着,两个人翻墙消失在了夜色里,跟来的时候一样安静。
沈知意一个人坐在屋里,低头看着自己左臂上的伤口。
血已经止住了,布条上的红色不再扩散。
她用右手从袖子里抽出那把剪刀,看了看——剪刀刃上沾着血,不知道是她的还是那个刺客的。
她把剪刀放在桌上,然后转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死掉的黑衣人。
箭从后背穿入,箭头带毒,人已经凉透了。
沈知意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。
很年轻,二十出头,眉目普通,丢在人堆里认不出来。但他的右手虎口有一层厚厚的茧——常年握刀磨出来的。
她蹲下来,在他腰间翻了翻,没找到别的东西。
然后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。
这人的靴子。
靴底是特制的,比普通的官靴厚了一倍,靴面上还缝了一层硬皮。这种靴子不是京城的东西,是北边边境的猎户穿的,用来在雪地里走路的。
北边。
北境。
沈知意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萧景珩消失的方向。
大皇子的暗杀小队,是从北境来的。
那北境的私军——
到底有多少人了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