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旨到尚书府的时候,沈知意正在给春桃缝袖子。
昨晚那件藕荷色褙子被刺客的刀划了一道口子,春桃心疼得不行,沈知意随手拿过来缝了两针——针脚歪歪扭扭的,反正穿在里面看不见。
"二姑娘,宫里来人了!"
外头传来王妈妈的声音,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。
沈知意放下针线,看了春桃一眼。
春桃也看她,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昨天夜里刺客的事闹得不小,太后派来赐赏的宫女亲眼撞见了全过程。沈知意就知道,后续不会就这么算了。
但来得这么快,她还是有点意外。
"走吧。"
——
前院正厅里,王氏已经跪在那儿接旨了。
沈知婉跪在她旁边,脸色不太好看。
传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太监,面白无须,嗓音尖细,沈知意不认识,但他身后跟着的那个女官她见过——昨天太后寿宴上站在太后右手边的那个。
"奉天承运,太后懿旨:沈家二女知意,端庄淑慎,聪慧可嘉,特召入宫觐见,钦此。"
太监念完旨意,笑眯眯地把卷轴递了过来。
王氏接过旨意,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沈知婉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沈知意跪在地上,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——端庄淑慎?聪慧可嘉?她在寿宴上就安安静静坐着吃了两筷子菜,后来刺客来了她跑了个没影,哪儿端庄了?
这旨意里的词,八成是太后自己的意思。
太后看上了她什么?
"二姑娘,还不快谢恩?"太监催了一句。
沈知意回过神,磕头谢恩。
太监又交代了几句——明日巳时入宫,从东华门进,有专人引路。说完就走了,女官也跟着走了,临走的时候多看了沈知意一眼,眼神里带着点审视的意味。
人一走,正厅里的气氛就变了。
王氏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看了沈知意一眼。
那眼神很复杂。
有意外,有忌惮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"太后单独召见你,"王氏慢慢说,"这是咱们沈家多少年没有过的事了。"
"女儿也不知道太后为什么召见。"沈知意低着头,语气乖巧。
"你不知道?"沈知婉终于忍不住了,"昨晚太后的人亲眼看见你被刺客追杀,今天太后就召你入宫——你觉得这是巧合?"
"大姐觉得不是巧合,那是什么?"
"你——"
"够了。"王氏打断了沈知婉的话,"太后要召见谁,不是咱们能议论的。知意,你回去准备一下,明天穿得体面些,别给沈家丢人。"
"是。"
沈知意行了礼,转身走了。
出了正厅,拐过回廊,她才长出了一口气。
春桃小跑着跟上来,压低声音说:"姑娘,三姑娘的脸都绿了。"
"她绿她的。"沈知意说,"我现在担心的不是她。"
"那担心什么?"
"太后为什么召见我。"
这个问题,沈知意想了一路都没想明白。
太后寿宴上她没出风头,没惹事,连话都没多说一句。唯一不寻常的就是那场暗杀——但暗杀的目标是她,太后的人只是碰巧撞见了。
除非太后早就知道会有暗杀。
除非太后召她入宫,不是为了慰问,而是为了别的事。
沈知意回到后罩房,关上门,坐在床边发呆。
手腕上的玉镯安安静静的,不热也不凉。
她摸了摸镯子。
"你要是有话就说,别让我猜。"
镯子没反应。
沈知意叹了口气。
这破镯子,关键时候从来不给她提示。
——
下午的时候,春桃从厨房打探到一个消息。
"姑娘,前院来客人了。"
"谁?"
"靖王府的人。"春桃说,"听说是一个管事,来给老爷送帖子的。老爷不在——还在前院被大理寺的人看着呢——夫人接待的。"
沈知意皱了皱眉。
靖王府送帖子?
萧景珩搞什么?
"帖子内容打听得到吗?"
"打听不到,夫人看完就收起来了。但是——"春桃犹豫了一下,"王妈妈说,夫人看完帖子之后脸色很差,在屋里摔了两个茶碗。"
沈知意没再追问。
王氏脸色差,说明帖子里的内容让她不舒服。萧景珩那个人,做事从来不会让人舒服。
她正想着,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是瓦片的声音。
沈知意瞬间绷紧了身体——昨晚刺客翻墙的记忆还新鲜着。
但下一秒,一张纸条从窗缝里塞了进来。
纸条折成四方形,上面画了一个小小的鹰形标记。
影十一。
沈知意打开纸条,上面只有一行字:
"酉时,听风茶楼。"
她看完就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烧了,灰烬落在地上,用脚碾碎。
"春桃。"
"在呢。"
"帮我找件出门的衣裳,别太打眼的那种。"
"姑娘要出去?"
"嗯。"沈知意说,"走侧门,别让王氏的人看见。"
——
听风茶楼二楼雅间。
萧景珩已经在那儿等着了。
他今天没穿亲王冠服,一身普通的青灰色长衫,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,看着像个教书先生。但那双眼睛不像——教书先生不会有那种看什么都像在估量距离的眼神。
沈知意推门进去,春桃留在楼下。
"坐。"萧景珩给她倒了一杯茶。
沈知意没客气,坐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。
"太后的旨意你知道了?"她问。
"知道了。"
"你知道她为什么召见我?"
萧景珩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推到她面前。
沈知意拿起来一看——是一份人员名单。
名单上列了七八个名字,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,写着官职和所属势力。
第一个名字:周翰,御史中丞,翊王党。
第二个名字:孙平,布庄商,翊王党。
第三个名字:赵全,内侍省副都知,翊王党。
……
最后一个名字:陈怀远,前礼部侍郎,六年前致仕,现居京郊——无所属。
沈知意盯着最后一个名字。
陈怀远。
她外祖父。
"这份名单是什么?"
"这是大皇子在朝中的核心人手。"萧景珩说,"前面几个你都见过或者听说过。最后一个——你外祖父——是唯一一个没有被大皇子彻底控制的人。"
"他六年前就致仕了。"
"致仕不代表没用。"萧景珩说,"陈怀远当年管礼部,手里掌握着前朝文物档案的保管权。有些东西,别人拿不到,但他能拿到。"
"什么东西?"
萧景珩看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。
"你母亲留下的那片碎玉,我让人查了。"他说,"京城几家老玉器铺子都没人认得那种玉料。但宫里的老太监看了一眼就说了一句话——'这是前朝皇室的贡玉,存世的只有三件'。"
沈知意的手指收紧了。
"三件?"
"一件在宫里,太后的寝殿里供着。一件在北境的寺庙里,作为镇寺之宝。第三件——"萧景珩顿了一下,"下落不明。但陈怀远当年管礼部的时候,前朝文物档案里记载着第三件的去向。"
"去了哪儿?"
"档案里写的是'赐陈府'。"萧景珩说,"赐给了陈怀远。"
沈知意脑子里"嗡"了一声。
她母亲手里的那片碎玉,是从第三件前朝贡玉上碎下来的。而那件贡玉,是她外祖父从礼部带出来的。
也就是说——她外祖父知道贡玉的事,她母亲也知道,甚至可能把完整的贡玉留给了她母亲。
然后她母亲把其中一部分做成了——
玉镯。
沈知意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镯子。
五道纹路安安静静地卧在玉面上,看着跟普通的镯子没什么两样。
但这东西的来头,比她想象的大得多。
"太后知不知道这件事?"她问。
"太后寝殿里供着的那件贡玉,跟你手上这只镯子是同一批玉料。"萧景珩说,"太后认得这种玉。她不一定知道镯子在你手上,但她一定知道第三件贡玉曾经赐给了陈家。"
"所以太后召见我——"
"很可能是为了试探你跟陈家的关系,以及第三件贡玉的下落。"
沈知意沉默了。
这盘棋比她想的大太多了。
她以为自己只是在替沈鹤年保命、跟大皇子周旋。没想到背后还牵扯着前朝贡玉、她外祖父的秘密,甚至太后都卷了进来。
"那我明天入宫,该怎么办?"她问。
萧景珩看着她。
"太后问你什么,你如实回答——但不要提镯子。"他说,"陈怀远是你外祖父,这层关系瞒不住,你也不用瞒。但镯子的事,一个字都别说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一旦太后知道镯子在你手上,你就不是被召见的人了——你会变成被控制的人。"
沈知意听懂了。
贡玉是前朝皇室的东西,太后对这种东西的态度不会是"物归原主"那么简单。如果她知道第三件贡玉被做成了镯子、戴在一个庶女手上——后果不堪设想。
"还有一件事。"萧景珩说。
"什么?"
"明天寿宴——不对,明天觐见的时候,大皇子的人也会在场。"
沈知意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"太后召见我,大皇子的人为什么会在?"
"因为赵全。"萧景珩说,"内侍省副都知赵全,是翊王党的人。太后身边的太监有一半是他安排的。你入宫觐见的整个过程,大皇子都会知道。"
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明天要面对的不只是太后,还有大皇子的眼线。
说错一句话,就可能万劫不复。
"萧景珩。"
"嗯?"
"你让我站在你旁边,是因为这个?"
萧景珩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"明天我不是去觐见太后的,我是去给太后送寿礼的——补送。寿宴那天出了刺客的事,我的寿礼没来得及呈上。"他放下茶杯,"我会在太后殿外等你。如果出了什么事,你就出来找我。"
"你就不怕大皇子的人看到你跟我站在一起?"
"看到又怎么样?"萧景珩说,"全京城都知道我跟你父亲不对付。我出现在太后殿外,大皇子的人只会以为我是来盯着沈家的,不会想到别的地方。"
沈知意看着他。
这个人把每一步都算好了。
从她接到旨意到明天入宫,中间不到一天的时间,他已经把所有可能的情况都想了一遍,连她该说什么、不该说什么都替她规划好了。
"王爷。"她说。
"嗯?"
"你这么帮我,图什么?"
萧景珩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。
"图你活着。"
沈知意愣了一下。
"你手里有账本,有碎玉,有陈家的关系。"萧景珩说,"这些东西加在一起,是扳倒大皇子的关键。你死了,这些东西就全断了。"
"所以你还是图东西。"
"对。"萧景珩说,"但东西在你手上,所以你比东西重要。"
沈知意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。
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。
"行。"她站起身,"明天巳时,东华门见。"
"东华门不行,太打眼。"萧景珩说,"你在太后殿外等我就行。我会在巳时二刻到。"
沈知意点了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忽然停了下来。
"萧景珩。"
"嗯?"
"你说图我活着。"她没回头,"但如果有一天东西不在我手上了呢?"
身后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沈知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她听到他说了一句话。
声音很轻,但她听得很清楚。
"那就再说。"
沈知意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楼下春桃迎上来,一脸紧张。
"姑娘,怎么样?"
沈知意没回答,径直往外走。
出了茶楼,街上的人已经不多了,夕阳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。她走在街上,影子被拉得老长。
春桃跟在后面,不敢多问。
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镯子。
五道纹路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。
她忽然发现了一个以前没注意过的细节。
第五道纹路的末端,有一个极小极小的刻痕。
不是裂痕,是字。
小到要凑到眼前才能看清。
她把手腕抬起来,眯着眼看了半天。
一个字。
"珩"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