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珩"。
沈知意盯着那个字看了一整夜。
她翻来覆去想不明白——她娘留下的镯子上,为什么会刻着萧景珩的名字?
巧合?
天底下哪有这种巧合。
可她娘陈氏六年前就去世了,那时候她跟萧景珩八竿子打不着。一个深闺妇人,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,怎么会跟靖王扯上关系?
除非这个"珩"字指的不是萧景珩。
又或者——她娘认识萧景珩,在她不知道的时候。
想不通。
沈知意把被子蒙在头上,强迫自己不再想这件事。今天有更要紧的事——入宫觐见太后。
镯子的事可以先放一放,命不能。
——
"姑娘,穿这件行不行?"
春桃从箱子里翻出一件鹅黄色的衫裙,在沈知意身上比了比。
"太亮。"
"那这件?藕荷色的——"
"跟寿宴那天撞了。"沈知意自己走到箱子前,翻了翻,从最底下抽出一件月白色的长裙。
裙子是素的,没有绣花,只在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细窄的银边。料子不算顶好,但浆洗得干干净净,垂感不错。
"就这件。"
春桃张了张嘴。
"姑娘,太后召见,穿这么素……会不会不太恭敬?"
"太后召见的是沈家的二姑娘,不是来比衣裳的。"沈知意把裙子展开抖了抖,"满京城的贵女入宫,哪个不是穿金戴银?我穿得越素,太后反而越记得住我。"
春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沈知意换上裙子,坐到铜镜前。
镜子里的人清瘦白净,眉目算不上多出众,但胜在干净。她没让春桃上妆,只拿湿帕子擦了脸,把头发简单挽了个髻,插了一根银簪。
"首饰呢?"春桃问。
"不用。"
"那——"
"用这个就行。"沈知意抬起左手,把手腕上的玉镯往上推了推,让它露在袖子外面。
春桃愣了一下。
"姑娘,您平时不都把镯子藏着吗?"
"平时是平时。"沈知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"今天不一样。"
她想过——萧景珩说太后认得这种玉料。如果太后看到她手上戴着前朝贡玉做的镯子,第一反应会是什么?
震惊。然后是好奇。
好奇就会问。问了就会多聊。多聊就有机会。
她需要在太后面前留下印象,但不能靠出风头——那太蠢了。她要靠的是让太后主动对她产生兴趣。
镯子就是最好的钩子。
当然,这也是赌。赌太后对贡玉的态度是好奇而不是忌惮。如果赌输了——
那也没办法。她已经没有别的牌可打了。
"走吧。"沈知意站起身,整了整裙摆。
春桃跟在她身后,小声嘀咕了一句:"姑娘今儿真好看。"
"少拍马屁。"
"真的!"春桃急了,"三姑娘那种好看是往脸上堆东西堆出来的,您这种好看是——是——"
"是什么?"
"是省钱的!"
沈知意被她逗得嘴角一弯,没忍住笑了一声。
——
巳时初,东华门。
沈知意到的时候,宫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。
不是萧景珩。
是一个面生的年轻侍卫,穿着禁军的衣裳,腰间佩刀,站在门洞的阴影里。看到沈知意过来,他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"沈二姑娘?"
"你是?"
"靖王府的。王爷让属下来接您。"侍卫压低声音,"王爷已经先进宫了,在慈宁宫外等您。"
沈知意点了点头。
萧景珩做事周全,连宫门口都安排了人接应。
她跟着侍卫进了东华门,沿着宫墙走了一刻钟,穿过两道回廊,到了慈宁宫的外院。
外院里站着几个太监和宫女,还有两三个等着觐见的命妇,都穿得花枝招展的,看到沈知意进来,目光扫过来,又很快移开了——一个穿月白裙子的庶女,没什么好看的。
沈知意不在意。
她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,很快找到了萧景珩。
他站在慈宁宫正殿的廊下,一身玄色蟒袍,腰间佩着长剑,正跟一个老太监低声说着什么。
沈知意走过去。
老太监看到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落在她左手腕上——镯子露在袖子外面,碧绿的玉色在日光下很显眼。
老太监的眼神变了变,但什么都没说,行了个礼就退走了。
"来了。"萧景珩转过身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
目光在她的裙子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到脸上,最后落到手腕的镯子上。
"你故意的?"他问。
"嗯。"
"想好了?"
"想好了。"
萧景珩没再说什么。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,递给她。
"这是什么?"
"太后殿里现在的座次安排。"萧景珩说,"你进去之后,坐在左手边第三个位置。那个位置离太后不远不近,正好在她视线的余光范围内。"
沈知意打开纸看了一眼——上面画了一张简单的平面图,标注了每个座位对应的人名。
左手边第三个位置,旁边坐的是安平侯夫人。
"安平侯夫人是什么人?"
"太后娘家侄女。"萧景珩说,"她话不多,但你坐在她旁边,别人就不敢轻看你。"
沈知意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。
"你想得够细的。"
"不细不行。"萧景珩的语气沉了一些,"殿里不只有太后的人。赵全安排的三个太监今天都在当值——门口一个,殿内两个。你说什么做什么,大皇子都会知道。"
"那我该注意什么?"
"太后问你镯子的事,你就说是母亲遗物,别的不用多说。"萧景珩看着她,"如果太后追问来历,你就把话头引到陈怀远身上。太后是聪明人,她会自己往下查。"
"引到外祖父身上,不怕他受牵连?"
"陈怀远致仕六年了,太后不会动一个老头子。"萧景珩说,"而且你外祖父手里的前朝档案,太后可能比大皇子更想要。你把这条线递出去,太后就有了跟你合作的理由。"
沈知意听明白了。
萧景珩让她露出镯子,不是为了试探太后,是为了给太后递一个信号——"我知道贡玉的事,我可以帮你找到第三件"。
这样一来,她就不只是一个被召见的庶女,而是一个有利用价值的棋子。
有利用价值,就不会被轻易丢掉。
"行了,进去吧。"萧景珩侧身让开,"我在殿外等着。出了事就出来找我。"
沈知意点了点头,转身往殿门走。
走了两步,她忽然停下来。
"萧景珩。"
"嗯?"
"昨晚我看到镯子上刻了一个字。"
她没回头,但能感觉到身后的人顿了一下。
"什么字?"
沈知意沉默了一瞬。
"回头再说。"
她抬脚进了殿门。
殿内焚着沉水香,烟气袅袅的。正中间的紫檀宝座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——太后。
比寿宴那天看着精神了些,但眼底的疲惫遮不住。寿宴上出了刺客,她老人家大概也没睡好。
沈知意跪下行礼。
"臣女沈知意,叩见太后。"
太后没让她等太久。
"起来吧。"声音不急不缓,"抬起头来,让哀家看看。"
沈知意抬起头。
太后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扫过,落到她的衣裳上——月白长裙,素净得几乎没有什么装饰。然后目光继续往下,落在了她的左手腕上。
停住了。
太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站在太后身侧的一个太监——应该就是赵全——目光也落在了那只镯子上,然后迅速移开了。但沈知意注意到了。
"好孩子,过来坐。"太后招了招手,"昨儿寿宴上闹了那些事,委屈你了。"
"臣女不委屈。"沈知意站起身,按照萧景珩给的座次图,走到了左手边第三个位置坐下。
安平侯夫人已经在座了,朝她微微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太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像是随口问了一句:"你手上那只镯子,倒是少见。什么来头?"
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。
沈知意把左手抬起来,让镯子露得更明显些。
"回太后,这是臣女母亲留下的遗物。母亲去世前一直戴着,后来传给了臣女。"
"你母亲是——"
"礼部侍郎陈怀远之女,陈氏。"
太后的手停了一下。
茶盏放回桌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"陈怀远。"太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语气平平淡淡的,"哀家记得他。当年在礼部,管前朝文物档案,是个仔细人。"
"太后记性好。"
"他致仕之后就不怎么进宫了。"太后看着沈知意的手腕,"这镯子的玉料——哀家倒像是在哪儿见过。"
沈知意心里一紧,但面上不动声色。
"臣女不懂玉。母亲说是祖上传下来的,具体来历,臣女也不清楚。"
她按照萧景珩交代的,只说了"母亲遗物"和"陈怀远"两个信息点,然后闭了嘴。
太后看了她一会儿。
然后笑了。
"你是个实诚孩子。"太后说,"不懂就不懂,不瞎编。这很好。"
沈知意低头谢过。
太后的笑容收了几分,语气变得随意了些:"昨儿刺客的事,哀家听底下人报了。说是冲着你来的?"
"臣女也不明白为什么。"沈知意说,"臣女一个深闺庶女,能得罪什么人?"
"是啊,能得罪什么人呢。"太后重复了一遍,目光往赵全的方向扫了一眼。
赵全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"这事哀家会让人查。"太后说,"你在沈家待着不安全——这样吧,以后有什么事,你可以递牌子进宫来见哀家。"
沈知意心头一跳。
递牌子进宫——这意味着太后给了她一条直达宫里的路子。这条路的分量,比什么赏赐都重。
"臣女谢太后恩典。"
她跪下来磕了头。
起身的时候,余光瞥见赵全的脸——那个老太监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握着拂尘的手指关节发白。
消息很快会传到大皇子耳朵里。
但那又怎样?太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了她恩典,大皇子再想动手,就得掂量掂量了。
觐见又持续了一盏茶的功夫。太后问了些家常话——沈家几口人、嫡母待她如何、平日里读什么书。沈知意一一答了,不卑不亢,没多说也没少说。
出来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萧景珩还站在廊下。
看到她出来,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"怎么样?"
"太后给了我递牌子进宫的恩典。"
萧景珩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"这么快?"
"镯子起了作用。"沈知意说,"太后认出了玉料,也记住了我外祖父的名字。剩下的,她自己会去查。"
萧景珩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。
两人沿着宫墙往外走。禁军侍卫远远跟在后面,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。
走了一段路,萧景珩忽然开口。
"你说镯子上刻了个字。"
"嗯。"
"什么字?"
沈知意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他。
午后的阳光从宫墙上方斜照下来,把萧景珩的半张脸照得很亮,另外半张藏在阴影里。
她抬起左手,把镯子推到他面前。
"你自己看。"
萧景珩低头看了一眼。
然后他的表情变了。
不是惊讶,也不是困惑。是一种很复杂的、沈知意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——像是某件他早就知道但不愿意面对的事,终于被人摊在了面前。
"你认得这个字?"沈知意问。
萧景珩没说话。
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刻痕。动作很轻,像怕把那个字碰碎了。
然后他收回手,抬起头。
"这只镯子,"他的声音有点哑,"不是我送你的。"
"我知道。"
"但它跟我有关。"萧景珩说,"跟我身上的一件东西有关。"
他从领口拉出一条绳子——绳子上挂着一枚玉佩,贴身藏着,外人看不到。
玉佩的形状跟镯子上的纹路很像。
同样的玉料。同样的温度。
沈知意盯着那枚玉佩,脑子"嗡"了一声。
萧景珩把玉佩塞回衣领里。
"走吧。"他说,"出了宫我再跟你细说。"
他转身往前走。
沈知意站在原地,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镯子。
第五道纹路末端,那个极小的"珩"字,在日光下清清楚楚。
她快步跟了上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