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宁宫花厅的门槛,沈知婉差点没跨过去。
不是门槛高,是她脚上那双花盆底鞋太新了,走路还不习惯。加上身上那件大红宫装层层叠叠的,头上还顶了一套赤金点翠头面,整个人跟一座移动的珠宝铺子似的。
"大姐慢些。"沈知意在后面提醒了一句。
沈知婉回头瞪了她一眼,没说话,扶着春兰的手小心翼翼地过了门槛。
沈知意跟在她身后,月白长裙,银簪束发,左手腕上的玉镯露在袖子外面,安安静静的。
今天这场茶会,是太后寿宴之后专门设的,请了几家勋贵和重臣府上的女眷,算是寿宴的余兴。沈家收到帖子的时候,王氏高兴得差点把帖子裱起来——太后寿宴之后的茶会,规格虽不如寿宴正席,但能受邀的都是太后亲近的人家,这面子可比寿宴本身还大。
沈知婉自然是头一个要去的。
沈知意也在名单上——这是太后特意加的。
王氏不敢违拗太后的意思,但出门前拉着沈知婉嘱咐了半天:"你二姐姐如今在太后面前有了脸面,你别跟她争,但也别让她压了你。你是嫡女,该端着就端着。"
沈知婉记住了前半句,后半句选择性忽略。
——
花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。
花厅不大,但布置得精致。正中摆着一张紫檀长案,上面供着鲜花瓜果。两侧各摆了四排矮几,铺着锦垫,各家夫人小姐按品级落座。
沈知意和沈知婉被引到了右手边第二排的位置。不算靠前,但也不算太偏。
沈知婉一坐下就开始四处张望。
"那是安平侯夫人……那是镇国公家的三小姐……"她小声嘀咕,"哟,连宣平伯夫人都来了。"
沈知意没搭理她,低头整理了一下裙摆。
花厅门口又进来几个人。沈知意抬头扫了一眼——没看到萧景珩。
也是,这是女眷的茶会,男人进不来。
但他说过会在附近。
沈知意收回目光,安心坐下。
"二姐姐。"沈知婉忽然凑过来,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酸味,"听说你前儿被太后单独召见了?"
消息传得倒快。
"太后问了几句家常话。"沈知意说。
"就家常话?"沈知婉上下打量她,"那你手上这镯子——太后也问了?"
沈知意没回答。
沈知婉哼了一声,坐直了身子,把手腕上的一串红珊瑚手串亮了出来。
"这是爹去年从南边捎回来的,赤金镶红珊瑚,整串一百零八颗,没一颗有杂色。"她故意把手抬高了,"二姐姐见过这种成色没有?"
沈知意看了一眼。
红珊瑚确实是好东西,成色上乘,但——
"好看。"她说。
就两个字,多的一句都没有。
沈知婉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下文,脸色有点不好看。
她本来想激沈知意两句,好在这种场合让她出丑。但沈知意这种不咸不淡的反应,让她一拳打在了棉花上。
茶会正式开始。
太后没来正厅,而是在后面的暖阁里坐着,由女官传话说"各位夫人小姐随意就好"。但谁都知道太后在那边听着,所以每个人都端着架子,连喝茶都不敢发出声音。
先是各家夫人轮流给太后献寿礼——补寿宴那天没来得及呈上的。然后是几位小姐表演才艺,有弹琴的,有作诗的,有画画的。
沈知婉准备了一首琵琶曲。
她弹得不算差,但也谈不上多好。这种场合没人会认真听,大家都是在等轮到自己上场。
弹完之后,沈知婉回到座位上,脸上的得意遮都遮不住。
"二姐姐准备了什么?"她问。
"没准备。"
"什么都没准备?"沈知婉声音拔高了一点,旁边几个人都看了过来,"太后设茶会,你什么都不准备,像什么话?"
"大姐想多了。"沈知意说,"太后说的是'随意',又没说要表演才艺。我安安静静坐着喝茶,不挺好?"
沈知婉被噎了一下。
旁边安平侯夫人——就是寿宴那天坐在沈知意旁边的那位——端着茶盏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
沈知意不再搭理沈知婉,目光落在了花厅中央。
现在轮到宣平伯夫人家的小姐献寿礼了。那位小姐捧着一个锦盒,里面是一对白玉如意,成色不错,引得在座的人纷纷称赞。
然后是镇国公家的三小姐,献了一尊鎏金佛像。
一个比一个贵重。
沈知婉坐不住了。
她站起身,从春兰手里接过一个锦盒,走到厅中央。
"臣女沈知婉,为太后娘娘补上一份薄礼。"
她打开锦盒,里面是一支白玉簪。
簪子的做工很精细,簪头雕了一朵牡丹,花瓣层层叠叠,栩栩如生。玉质也算上乘,白中透着一点青色。
"这是臣女特意从南边定做的,用的是和田上等的白玉——"
"嗯,不错。"女官代替太后夸了一句,"太后说沈家大小姐有心了。"
沈知婉脸上笑开了花,行了礼回到座位上。
路过沈知意身边的时候,她故意停了一下。
"二姐姐什么都没准备,待会儿太后要是问起来,可别怪我替你说话。"
"多谢大姐操心。"沈知意头都没抬。
沈知婉坐下之后,茶会继续进行。又过了两盏茶的功夫,该献礼的都献了,该表演的也表演了。女官从暖阁出来,传了太后的话——
"太后娘娘说,今日茶会尽兴,诸位不必拘礼。另外——"女官的目光在花厅里扫了一圈,落在了沈知意身上,"太后想请沈家二姑娘到暖阁里坐坐。"
花厅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沈知意身上。
沈知婉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"二姐姐——太后叫你?"
"嗯。"沈知意站起身,整了整裙子,跟着女官往暖阁走。
路过沈知婉面前的时候,她听到沈知婉咬着牙低声说了一句:"凭什么?"
沈知意没回答。
——
暖阁不大,但暖和。
太后坐在一张软榻上,身边只留了两个女官和一个老太监。这个老太监不是赵全——沈知意注意到赵全没在。
"来了,坐。"太后指了指榻边的一张绣墩。
沈知意谢过,坐下。
太后手里端着一盏茶,没急着说话,先打量了她一会儿。
"今儿怎么穿这么素?"
"臣女觉得太后看惯了花团锦簇,偶尔换个清淡的,太后看着也舒坦。"
太后笑了。
"你倒是会说话。"她放下茶盏,"比那些往脸上堆金砌银的强。"
这话沈知意不好接,就低头笑了笑。
太后的目光落在她左手腕上。
镯子还露在外面。碧绿的玉色在暖阁的烛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,五道纹路清清楚楚。
"上回你走之后,哀家想了想,觉得有些话还是当面问清楚好。"太后的语气不紧不慢,"你这只镯子,哀家看着眼熟。"
"太后见过类似的?"
"哀家宫里有一件。"太后说,"先帝赐的,说是前朝的贡玉,统共就三件。哀家那件是头一件,供在佛堂里。第二件听说在北边的寺庙里。第三件——"
她顿了一下。
"赐给了你外祖父。"
沈知意心里有准备,但听太后亲口说出来,还是紧了一下。
"臣女不知这些。"她说,"母亲留下的时候,只说是祖传的。"
"你母亲是个老实人。"太后说,"你外祖父也是。当年他把那件贡玉请旨赐给自己,先帝问他做什么用,他说'留作传家'。先帝就准了。"
太后看着沈知意手腕上的镯子,眼神深了一些。
"一只镯子,用不了那么多玉料。"她说,"第三件贡玉的其余部分,在哪儿?"
沈知意沉默了一瞬。
这个问题,萧景珩没教过她怎么答。
"臣女确实不知道。"她说,"母亲去世的时候,臣女年纪还小,只留下了这一只镯子。其余的东西——如果有的话——臣女从未见过。"
太后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。
沈知意没躲,也没心虚。她说的是实话——她确实不知道贡玉的其余部分在哪儿。
"好吧。"太后终于收回了目光,"你是个实诚孩子,哀家信你。"
沈知意松了一口气。
"不过——"太后话锋一转,"你今儿戴着这镯子来,是故意的吧?"
沈知意愣了一下。
太后看着她,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"你上回觐见就戴着,今儿又来。满屋子的人,就你戴了一只玉镯子,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。你不是来炫耀的——你是想让哀家问。"
被看穿了。
沈知意没有否认。
"太后慧眼。"她说,"臣女确实有话想跟太后说,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镯子是一个由头,太后愿意问,臣女才有机会说。"
"说吧。"
"臣女的外祖父陈怀远,致仕六年了。"沈知意说,"他在礼部管了三十年前朝文物档案,手里掌握着不少东西。这些东西——大皇子想要,太后大概也想要。"
太后的笑容淡了一些。
"你一个闺阁女子,知道大皇子?"
"臣女的父亲被弹劾,背后是谁在推手,臣女不难查。"
"你查了?"
"查了。"
太后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忽然笑了,笑得很真。
"你跟你外祖父年轻时一样。"太后说,"胆子大,脑子活,嘴上却装得跟个老实人似的。"
沈知意不确定这是夸还是损,就低着头没接话。
太后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暖阁的窗子对着花厅那边,透过窗纱能看到里面的女眷们还在喝茶聊天。
"你知道哀家为什么叫你来吗?"太后背对着她说。
"臣女不知。"
"因为赵全。"太后的声音忽然冷了,"哀家身边的人,有一半是他塞进来的。他表面上伺候哀家,暗地里给大皇子递消息。哀家早就知道了,但一直没有动他——因为哀家需要知道大皇子在干什么。"
沈知意的心提了起来。
"但现在不一样了。"太后转过身来,"大皇子敢在哀家的寿宴上动手杀人——他这是在打哀家的脸。"
沈知意忽然明白了。
太后叫她来,不是为了贡玉的事。贡玉只是一个引子。太后真正想说的是——
她跟大皇子之间的裂痕,已经大到不可弥合了。
"哀家需要你帮一个忙。"太后说。
"太后请讲。"
"你外祖父手里的那份前朝文物档案,哀家需要。"太后的目光很沉,"那份档案里,记载着大皇子在北境私自养兵的调粮记录。先帝年间就有人察觉过端倪,但当时证据不足,不了了之。档案里应该有线索。"
沈知意呼吸一滞。
调粮记录。
北境私军。
大皇子的命门。
"臣女……不确定外祖父是否还留着那份档案。"
"你去问。"太后说,"你以外孙女的身份去探望一个致仕的老臣,不会有人起疑。"
沈知意想了想,点头。
"臣女尽力。"
"不是尽力。"太后走回软榻坐下,端起茶盏,"是办成。"
沈知意低下头。
"是。"
太后喝了一口茶,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"对了——"
"太后?"
"你这镯子,"太后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,"有个名字。"
沈知意心跳漏了一拍。
"哀家宫里那件贡玉上,也有刻字。"太后说,"先帝赐玉的时候,每件事都刻了受赐者的名号。你那只镯子上的字——哀家没看错的话——不是陈家的字。"
沈知意没说话。
"那个字是什么?"太后问。
沈知意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镯子。第五道纹路末端,那个极小的"珩"字。
"珩"。
萧景珩的"珩"。
她张了张嘴,正要回答——
暖阁的门忽然被推开了。
一个女官匆匆走进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
"太后娘娘,花厅里——出事了。"
太后的眉头一皱。
"什么事?"
"沈家大小姐的镯子……碎了。"
沈知意猛地站起来。
沈知婉的镯子?什么镯子?
女官看了一眼沈知意,低下头说:"沈家大小姐在厅里展示她的红珊瑚手串,不小心磕在了桌角上——一百零八颗珠子散了满地。但……"
"但什么?"
"但她在捡珠子的时候,从沈二姑娘的座位底下,捡到了这个。"
女官摊开手掌。
掌心里是一枚小小的玉佩。
不是沈知意的。
玉佩的形状跟镯子上的纹路很像。
同样的玉料。
同样的温度。
沈知意认出来了——这是萧景珩贴身戴着的那枚玉佩。
它怎么会出现在她的座位底下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