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意盯着女官手里那枚玉佩,脑子飞速地转。
萧景珩的玉佩,贴身戴的东西,怎么会出现在她座位底下?
只有一个可能——有人放的。
谁?什么时候?为什么?
她来不及多想,因为太后的目光已经从那枚玉佩上移开,落在了她脸上。
"认得这东西?"太后问。
沈知意摇头。
"臣女不认得。"
"真不认得?"
"真不认得。"沈知意说,"臣女从未见过这种玉料——"
她顿了一下,意识到这话有破绽。她手腕上的镯子就是同样的玉料,说"从未见过"等于自打嘴巴。
太后显然也听出来了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"跟你的镯子倒是像。"
"玉料相似的不少,"沈知意稳住语气,"但臣女确实不知道这枚玉佩是谁的。"
太后没再追问,转头对女官说:"把东西拿出去,问问是谁丢的。"
"是。"
女官捧着玉佩退了出去。
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沈知意后背出了一层薄汗。她能感觉到太后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,像一根针,不急不慢地扎。
"沈知意。"太后忽然叫了她全名。
"臣女在。"
"你外祖父陈怀远,致仕之前在礼部管了三十年前朝文物档案。"太后端起茶盏,语气平平淡淡的,"他手里有多少东西,哀家比你清楚。"
沈知意没接话。
"你父亲沈鹤年,户部侍郎,被人弹劾贪墨。"太后喝了一口茶,"背后推手是大皇子,这事你也知道。"
"臣女略有耳闻。"
"不是略有耳闻。"太后放下茶盏,看着她,"是你亲手把沈鹤年的账本送到了靖王府,借靖王的手递到了御前。"
沈知意心里"咯噔"一声。
太后知道了。
不只是知道她跟萧景珩有联系,连账本的事都清楚。
是谁告诉她的?赵全?还是——
"别猜了。"太后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,"靖王自己说的。"
沈知意愣了一下。
萧景珩告诉太后的?
"他三天前进宫请安,跟哀家提了一嘴。"太后说,"说沈家有个二姑娘,比她爹强。"
沈知意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萧景珩在太后面前提她——是提前铺路,还是另有打算?
"靖王这个人,"太后忽然说,"哀家看着长大的。他从来不在哀家面前提任何人,尤其是女人。"
这话的意思太明显了。
沈知意低下头,没接。
"你不用紧张。"太后摆了摆手,"哀家不是要追究你跟靖王的关系。哀家关心的是另一件事——"
她的目光沉了下来。
"大皇子在哀家的寿宴上派刺客杀人,杀的还是你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你手里有他害怕的东西。"
沈知意抿了抿嘴。
"你手里到底还有什么?"
这个问题,沈知意想过很多遍该怎么回答。
说多了,太后会把她当成一颗可以随意拿捏的棋子。说少了,太后会觉得她不老实,失去利用价值。
要刚刚好。
"臣女手里有父亲的部分账目副本。"沈知意说,"但这些账目只能证明父亲是被胁迫的,扳不倒大皇子。真正能扳倒大皇子东西——在北境。"
太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"北境?"
"大皇子在北境养了一支私军。"沈知意说,"调粮走的是兵部的暗账,但兵部的暗账被销毁了。唯一可能留下的线索,在外祖父当年保管的前朝文物档案里——那份档案记录着北境各州历年的粮草调配,如果有人私调军粮,数字会对不上。"
太后沉默了很久。
沈知意跪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她知道自己在赌。把底牌亮给太后看,赌太后跟大皇子之间的裂痕足够深,深到她愿意用沈知意这把刀去捅大皇子。
"你外祖父会把档案给你?"太后终于开口。
"臣女去求。"
"求不来的话呢?"
"那就换一个法子。"沈知意说,"臣女不信大皇子做了那么多年的手脚,一点痕迹都没留下。"
太后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她笑了。
不是之前那种客套的笑,是真的觉得有意思的笑。
"你几岁了?"
"十七。"
"十七岁。"太后重复了一遍,"十七岁就有这份心思,你外祖父教得好。"
"外祖父没教过臣女什么。"沈知意说,"臣女是活命学的。"
"活命学的?"
"臣女是庶女。"沈知意说,"在沈家,嫡母不待见,父亲顾不上,大姐处处针对。臣女从小学会的就一件事——看脸色。谁的脸色该看,谁的话该听,什么时候该说话,什么时候该闭嘴。活下来,比什么都重要。"
太后的表情变了。
不是同情,是一种审视——重新审视。
"起来吧。"太后说,"跪了半天了。"
沈知意谢过,站起身。
太后转头对身边的女官说了句什么,女官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
不一会儿,女官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回来了。
太后接过匣子,亲手打开。
匣子里是一柄团扇。
扇面是缂丝的,绣着一枝红梅,扇柄上镶嵌着几颗拇指大的宝石——红的玛瑙、绿的翡翠、白的和田玉,做工精致得不像凡品。
"这是先帝赐给哀家的。"太后把团扇递给沈知意,"哀家如今用不上了,给你吧。"
沈知意双手接过,心里翻了一下。
先帝赐的东西,转手赐给她——这个信号太重了。在场的任何一个女眷看到这把扇子,都会明白太后对她的态度。
这不是赏赐。
这是护身符。
"臣女叩谢太后恩典。"她跪下来磕了头。
"行了行了,别动不动就跪。"太后摆了摆手,"你回去吧。茶会也差不多了。"
沈知意捧着匣子退出了暖阁。
——
花厅里的气氛已经散了大半。
沈知婉坐在座位上,脸色铁青。她面前那张矮几上散落着几颗红珊瑚珠子——手串确实碎了,但没碎干净,还留着半截。
看到沈知意从暖阁出来,手里还捧着太后赐的匣子,沈知婉的脸更绿了。
"二姐姐——太后赐了你什么?"
"一柄团扇。"沈知意说。
"团扇?"沈知婉的声音尖了一点,"太后的东西——"
"大姐。"沈知意打断她,声音不大,但够清楚,"太后赐的东西,不好这么大声嚷嚷。"
沈知婉的嘴张了张,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
周围几个夫人小姐的目光都落在那只匣子上。安平侯夫人看了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——她认得那把扇子。
"那是太后年轻时候用的。"安平侯夫人轻声说了一句,"先帝赐的。"
花厅里"嗡"了一声。
沈知婉的脸从绿变白,从白变青,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颜色。
沈知意没再看她。她抱着匣子回到座位上,安安静静地喝完了剩下的半盏茶。
——
茶会散了之后,各家女眷陆续出宫。
沈知婉走在前面,一句话都不跟沈知意说,脚步快得像在赶路。春兰跟在后面小跑,差点摔了一跤。
沈知意慢慢走着,春桃跟在旁边,眼睛一直盯着她手里的匣子。
"姑娘……"
"回去再说。"
出了东华门,沈知意看到了萧景珩。
他靠在一棵老槐树下,还是那身青灰色长衫,看着像个等人的书生。但他的目光不在沈知意身上——他在看宫门口的方向,像在观察什么人。
沈知意走过去。
"你的玉佩。"她压低声音。
萧景珩转头看她,表情没变。
"怎么了?"
"你的玉佩出现在我座位底下了。"
萧景珩的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领口——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。
他确实没戴玉佩。
"丢了?"沈知意问。
"不是丢了。"萧景珩的语气沉下来,"是被人偷了。"
"谁?"
"不知道。但能近我身偷东西的人——"他顿了一下,"没几个。"
沈知意把暖阁里发生的事快速说了一遍——太后的问话、玉佩出现的过程、太后的反应。
萧景珩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"太后看到玉佩了?"
"看到了。她问我认不认得,我说不认得。"
"你说得对。"萧景珩说,"不能认。那枚玉佩的事,回头再说。"
"太后还说了一句话——"沈知意看着他,"她说你三天前进宫请安,在她面前提了我。"
萧景珩的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"提了。"
"为什么?"
"给你铺路。"他说得很直接,"太后需要一个能办事的人,你需要太后的庇护。我做了个中间人。"
"你没跟我商量。"
"商量了你未必同意。"萧景珩看着她,"而且时间不够。你被召见的前一天我才进宫,来不及跟你对口径。"
沈知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
这个人做事永远比她快一步。有时候她觉得安心,有时候觉得硌得慌。
"那枚玉佩,"她说,"被人偷走、放在我座位底下——你觉得是谁干的?"
"两种可能。"萧景珩说,"一是大皇子的人,想通过玉佩把咱俩的关系捅到太后面前。二是——"
"二是谁?"
"二是太后自己的人。"萧景珩的目光往宫墙方向扫了一眼,"太后说赵全给她递消息,但她自己也不是吃素的。她可能早就知道咱俩有联系,偷玉佩只是为了确认。"
沈知意想了想,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。
太后今天的表现太从容了——从问镯子到问北境,从赐扇子到提萧景珩,每一步都不慌不忙,像是早就排好了剧本。
她不是在试探沈知意。
她是在验收。
"走吧。"萧景珩转身往外走,"送你回沈家。"
"我不回沈家。"
萧景珩停下来。
"我要去外祖父那里。"沈知意说,"太后要的东西,我尽快拿到。拖得越久,变数越大。"
萧景珩看了她一眼,没反对。
"我送你去。"
"不用。我自己去,目标小。"
"那让影十一跟着。"
"行。"
萧景珩抬手打了个手势,影十一从街角闪出来,无声无息地站到了沈知意身后。
沈知意抱着太后赐的匣子,往街的另一头走。
走了十几步,她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萧景珩还站在老槐树下,没有走,正看着她离开的方向。
两人隔着半条街对视了一瞬。
然后沈知意转过头,继续走。
春桃小跑着跟上来,抱着匣子,小声问了一句:"姑娘,靖王是不是喜欢你?"
"别瞎说。"
"真的嘛!他看你的眼神——"
"我说别瞎说。"沈知意的脚步没停,"他要的是我手里的东西,不是我这个人。"
春桃撇了撇嘴,不敢再说了。
沈知意走在前面,左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手腕上的镯子。
第五道纹路末端,"珩"字硌着她的指腹。
——
京郊,陈府。
陈怀远住在京郊十里外的一个庄子边上,三进的院子,不大,但打理得干净。
沈知意到的时候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门房是个老头,看到她愣了一下。
"您是——"
"陈怀远的外孙女。"沈知意说,"沈家的。"
老头犹豫了一下,进去通报了。
不一会儿,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妇人迎出来。她穿着一身靛蓝色的褂子,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,脸上皱纹不少,但眼神很亮。
"二姑娘?"老妇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"老奴姓周,是老爷身边的管事妈妈。老爷在书房,姑娘随我来。"
沈知意跟着周妈妈进了院子。
院子不大,种了几棵枣树,树下摆着石桌石凳。墙上爬满了爬山虎,绿沉沉的一片。
走到书房门口,周妈妈敲了敲门。
"老爷,您外孙女来了。沈家的二姑娘。"
里面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传出来:"让她进来。"
沈知意推门进去。
书房不大,四面墙全是书架,塞得满满当当。靠窗的书桌前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,手里捏着一支毛笔,面前的宣纸上写了半幅字。
陈怀远。
她的外祖父。
沈知意对他的印象很模糊——她娘去世的时候她太小了,后来沈家跟陈家几乎断了来往,逢年过节都不走动。她只记得外祖父很高、很瘦、说话很少。
现在再看,他比记忆里更瘦了,颧骨突出,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的。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。
"坐。"陈怀远放下毛笔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沈知意坐下。
"你娘走了六年了。"陈怀远说,"六年没来,今天来了——有事?"
没有寒暄,没有嘘寒问暖,开口就是正事。
沈知意忽然觉得,自己跟这个老头挺像的。
"有事。"她说,"外祖父,我需要一份东西。"
"什么东西?"
"您当年在礼部保管的前朝文物档案。"沈知意说,"北境各州历年粮草调配的那部分。"
陈怀远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看着沈知意,眼神变了。
不是惊讶。是一种——警惕。
"谁让你来的?"
"太后。"
书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陈怀远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,放下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。
"太后怎么知道我有这东西?"
"她不知道您有。"沈知意说,"她只是猜可能有。让我来碰碰运气。"
"那你呢?"陈怀远看着她,"你也觉得我有?"
沈知意看着这个干瘦的老头。
她的外祖父。管了三十年前朝文物档案的人。被大皇子盯上但没有被收买的人。致仕六年,窝在京郊的小院子里写字种枣树的人。
"我觉得您有。"她说,"因为您是个仔细人。太后说的。"
陈怀远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笑得很短,嘴角一弯就收了回去。
"你跟你娘一样。"他说,"嘴甜,心硬。"
他站起身,走到书房最里面的那个书架前。书架最底层有一个暗格,被几本旧书挡着,不注意根本看不到。
陈怀远蹲下来,把旧书挪开,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油纸包。
油纸包不大,巴掌见方,裹了好几层。
他把油纸包放在桌上,没打开。
"东西我有。"他说,"但不是现在给你的时候。"
"什么时候?"
"你先把一件事办了。"陈怀远看着她,"办成了,东西你拿走。办不成——"
他把油纸包重新收进暗格。
"就别来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