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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 月下对弈

锦堂春 书瑶 2483 2026-08-01 12:31:49

沈知意从陈府回来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
陈怀远没有告诉她要办什么事——只说"过两天会有人去找你,到时候你就知道了"。

老头子说话跟他写字一样,惜墨如金。

马车上,春桃靠在车壁上打瞌睡,脑袋一点一点的。沈知意把她脑袋扶正,免得磕着。

进了城门,马车在坊间的小路上走得慢。沈知意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——街上人已经不多了,只有几家铺子还亮着灯。

"停车。"她忽然说。

车夫勒住马。

"姑娘?"春桃醒了。

"你先回府,跟王妈妈说我去绣庄取绣样了,晚点回去。"

"那姑娘您——"

沈知意没回答,下了马车,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巷。

巷子尽头是一间不起眼的茶楼,门板半掩着。她推门进去,上了二楼。

萧景珩已经在雅间里等着了。

桌上摆着一副棋盘,黑白棋子分装两只玉碗里,旁边放了一壶酒、两只杯子。
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棋盘照得半明半暗。

"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?"沈知意在他对面坐下。

"你外祖父那里回来,心里装了事,需要找人聊聊。"萧景珩给她倒了一杯酒,"你认识的人里面,能聊这种事的,只有我。"

沈知意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

酒不烈,带着一点梅子的酸甜,入口绵软。

"你倒是了解我。"

"了解你的处境。"萧景珩纠正了一句。

沈知意没跟他计较。她看了一眼棋盘——十九路,标准的围棋,棋子是上好的云子,黑子漆黑透亮,白子温润如脂。

"下棋?"

"下棋。"

"你先?"

"让你三子。"萧景珩说。

沈知意挑了一下眉。

"这么大方?"

"不是大方。"萧景珩拿起一枚白子,在指尖转了转,"是怕你输了掀桌子。"

"我什么时候掀过桌子?"

"你上次在沈家祠堂砸了一个香炉。"

"那是——"沈知意噎了一下,"那不算掀桌子。"

萧景珩嘴角弯了一下,没接话。

沈知意瞪了他一眼,低头拿了三枚黑子,分别放在了右上角、左下角和天元。

三子落定,占了三个关键位置。

萧景珩看了一眼,没评价,执白子落在了左上角的小目。

沈知意应了一手,黑子挂在右下角。

开局很平稳。

前三十手,两人各占一方,黑子攻势凌厉,白子守得沉稳。棋盘上的局势像两条河,各走各的,还没交汇。

"你外祖父怎么说?"萧景珩一边落子一边问。

"他说东西有,但现在不给。"沈知意盯着棋盘,"让我先办一件事。"

"什么事?"

"没说。说会有人联系我。"

萧景珩的手指在棋碗边缘敲了两下。

"你外祖父做事一向谨慎。"他说,"他不给东西,说明他还不信任你。或者说——不信任你背后的人。"

"你?"

"太后。"萧景珩落下一枚白子,截断了黑子的一条大龙,"你外祖父怕的是,档案交出去之后,被太后拿来当政治筹码,而不是真正用来扳倒大皇子。"

"有区别吗?"

"有。"萧景珩说,"扳倒大皇子是为了清除祸患。拿档案当筹码是为了跟大皇子做交易——万一太后改了主意呢?你外祖父的档案一旦交出去,他就没了退路。"

沈知意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

陈怀远在礼部混了大半辈子,见多了这种翻脸不认人的事。他不信太后,也不信萧景珩——他只信自己看得见摸得着的保障。

"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?"

"先办他要你办的事。"萧景珩说,"不管是什么事,办了再说。你外祖父要的是态度,不是结果。"

沈知意落下一枚黑子,吃掉了白子三颗。

"你说话跟他一样。"

"谁?"

"我外祖父。话少,但每句都有用。"

萧景珩没接话,低头看棋局。

黑子的攻势渐渐猛了起来。沈知意的棋风跟她的人一样——表面不温不火,落子看着随意,但每一步都在布局。前三十手她像是在撒种子,到了中盘,种子开始发芽了。

右上角的黑子连成了一片,向中央压迫。左下角的黑子稳住了阵脚,形成呼应。天元那一子像一根钉子,扎在白子的腹地。

萧景珩的白子守得很稳,但在黑子的挤压下,空间越来越小。

"你的棋风很特别。"他说,"每一步都看似随意,实则暗藏杀机。"

"王爷才是。"沈知意落下一子,"你的白子看似退让,实则步步紧逼。你让了我三子,但到现在为止,你一步亏都没吃。"

萧景珩笑了一下。

"也许,我只是在等对方先落子。"

"等什么?"

"等对方露出破绽。"

沈知意看着他。

月光照在他脸上,轮廓分明。他今天没穿那件青灰色长衫,换了一件墨色的窄袖袍子,袖口用银线绣了一圈暗纹,看着比平时利落。

"你这个人,"沈知意说,"做什么都像在算计。"

"你不也是?"

"我是被逼的。"

"我也是。"

两人对视了一瞬,都没说话。

然后沈知意低头落了一子。

这一子落在了棋盘的正中央——天元旁边。

萧景珩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
这一手棋,看似无关紧要,但它同时威胁到了白子三条大龙。如果白子救左边,右边就要断。救右边,中央就要塌。

一子三杀。

萧景珩看着棋盘,沉默了很久。

沈知意端起酒杯,慢慢喝了一口。

"你输了。"她说。

萧景珩把手里的白子放回了棋碗里。

"输了。"

他承认得很干脆,没有找借口,也没有复盘。

沈知意有点意外。她以为他会想办法挽回——以他的棋力,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。但他直接认了。

"你是故意输的?"

"不是。"萧景珩说,"你这一手棋,我确实没想到。"

他抬起头看着她。

"我下棋二十年了。"他说,"输给过三个人。第一个是我师父,第二个是当今圣上,第三个是你。"

"那我荣幸了。"

"不是荣幸。"萧景珩的语气认真了一些,"是你在棋盘上的判断力——比我以为的还要强。"

沈知意不知道该怎么接这种直白的夸奖,就低头把棋子一颗一颗捡回碗里。

萧景珩也没再说话,帮她一起收棋子。

两只手在棋盘上碰了一下。

沈知意缩回手。

萧景珩的动作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收棋子。

棋收完了,酒也喝得差不多了。

沈知意站起身,准备走。

"沈姑娘。"萧景珩叫住了她。

她回头。

萧景珩坐在月光里,手边是空了的棋碗和酒壶,整个人看着比白天松快不少。

"若将来有一日,你需要一个盟友——"他说,"请记住,靖王府永远是你的后盾。"

沈知意看着他。

"你之前说图我手里的东西。"她说。

"那是之前。"

"现在呢?"

萧景珩沉默了一会儿。

"现在图的东西多了一些。"

"多了什么?"

他没回答。

沈知意也没追问。她转身往门口走,手搭在门框上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
"萧景珩。"

"嗯?"

"你身上那枚玉佩——找回来没有?"

"没有。"

"偷玉佩的人,你有怀疑对象吗?"

"有。"萧景珩说,"但不确定。"

"谁?"

"影十一。"

沈知意愣了一下。

影十一?他身边最信任的暗卫?

"为什么?"

"因为能近我身偷东西的人,只有他跟影三。"萧景珩说,"影三上个月被我派去了北境,不在京城。"

沈知意皱了皱眉。

"你怀疑自己人?"

"不是怀疑。"萧景珩说,"是排除。如果不是他——那就是另一个问题。"

"什么问题?"

"我身边有内鬼。"

沈知意没再说什么,推门走了出去。

下了楼,巷子里黑漆漆的,只有巷口有一盏灯笼。影十一站在灯笼下面,看到她出来,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
沈知意看了他一眼。

影十一的表情跟平时一样——冷,沉默,像一截木头桩子。

她忽然想起萧景珩刚才说的话。

"如果不是他——那就是另一个问题。"

沈知意收回目光,快步往巷口走。

走到影十一身边的时候,她忽然开口:"你的刀。"

"什么?"

"你腰上那把刀,刀鞘换过了。"

影十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刀。

"旧鞘裂了,换了一把新的。"

"什么时候换的?"

"三天前。"

沈知意没再追问,继续往前走。

三天前——也就是太后寿宴的前一天。萧景珩的玉佩被偷,大致也是那两天。

巧合?

她走回坊间大路,叫了一辆马车。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影十一已经不见了,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
马车往沈家的方向走。

沈知意靠在车壁上,左手无意识地摸着手腕上的镯子。

"珩"字硌着她的指腹。

马车拐过一个弯的时候,车帘被风吹开了一条缝。她透过缝隙往外看——

街角站着一个人。

不是影十一。

那人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裳,半张脸藏在阴影里,正盯着她马车的方向看。

沈知意认出了那个人。

影三。

萧景珩说影三上个月被派去了北境。

那他为什么会在京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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