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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章 回家

锦堂春 书瑶 3304 2026-08-01 12:31:49

沈知意到家的时候,门口停着一顶官轿。

她愣了一下。

这顶轿子她认识——是她爹沈鹤年的。

"姑娘!"春桃从后面追上来,喘得跟拉风箱似的,"老爷回来了!刚到家不到一炷香!"

"谁放出来的?"

"听说是刑部那边松了口,说查无实据,先放了。"春桃压低声音,"门房老刘说,是靖王府的人递的话。"

沈知意没说话,脚步快了。

萧景珩。

前天晚上在茶楼他说过,"你爹的事我在处理"。她以为至少要十天半个月,没想到这么快。

进了二门,院子里已经忙起来了。王氏指挥着下人搬东西、烧水、备饭,脸上的表情又哭又笑的,跟捡了条命似的。

沈知婉站在廊下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看到沈知意进来,她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哼了一声,转身进了屋。

"知意!"王氏看到她,破天荒地笑了一下,"你爹回来了,快去请安。"

沈知意点了点头,穿过院子,去了正厅。

沈鹤年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,瘦了一大圈。

他原本就不胖,在牢里关了将近一个月,颧骨都凸出来了,眼窝深陷,下巴上冒了一圈乱糟糟的胡茬。身上的官服皱巴巴的,像是穿着睡了好几觉。

但他的腰杆还是挺着的。

"爹。"沈知意行了一礼。

沈鹤年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
他张了张嘴,像是有很多话要说,最后只挤出一句:"瘦了。"

"爹也瘦了。"

沈鹤年苦笑了一声。

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,放下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——这是他的习惯动作,在想事情。

"你爹这次能出来,"他说,"是靠了靖王的面子。"

"女儿知道。"

"你跟靖王——"沈鹤年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。

"爹,有些事不方便现在说。"沈知意在他对面坐下,"您先歇着,回头我再跟您细说。"

沈鹤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。

这个二女儿,他以前没怎么在意过。庶女,生母早亡,在家里安安静静地待着,不惹事也不出挑。他印象里她总是低着头,说话声音小小的,像怕惊着什么似的。

现在不一样了。

她坐在那里,腰背挺直,目光平稳,说话不疾不徐。像是在牢里关了这一个月,家里发生了很多他不知道的事。

"知意。"沈鹤年说,"你变了。"

"爹在里面关了一个月,外面变了天。"沈知意说,"我要是不变,活不下来。"

沈鹤年沉默了。

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。他入狱之后,王氏把沈知意赶到了偏院,克扣用度,甚至差点把她许给一个六十岁的鳏夫做续弦——这些事他在牢里隐隐约约听到过。

"委屈你了。"他说。

沈知意没接这话。

"爹,有件事我得跟您说。"她把声音压低了一些,"弹劾您的那些折子,背后是大皇子在推。"

沈鹤年的手停住了。

"你怎么知道?"

"查出来的。"沈知意说,"户部的账出了问题,那笔银子不是您贪的,是有人做了假账往您头上栽。做假账的人跟大皇子的一条线有关——这条线我正在查,但还没查到底。"

沈鹤年放下了茶碗。

他在户部干了十几年,不是不懂这些弯弯绕。只是当初事发太突然,弹劾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上来,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下了狱。

"大皇子……"他念了一遍,"我跟他素无瓜葛,他为什么要动我?"

"因为您挡了他的路。"沈知意说,"户部的银子,有一笔被暗中调去了北境。您在任上查过那笔银子的去向——虽然您没查出来,但大皇子不放心。他要换一个自己人坐您的位置。"

沈鹤年的脸色变了。

"北境?"

"爹,您在户部的时候,有没有注意过北境几个州的粮草调拨账目?"

沈鹤年想了想。

"有一年北境的数字对不上——调粮的数量比实际驻军多了三成。我提了一嘴,上面让我别多管。"

"那就是了。"沈知意说,"多出来的三成粮,养的不是朝廷的兵。"

沈鹤年深吸了一口气。

他看着自己这个二女儿,忽然觉得她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得多。

不是贬义的可怕。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清醒。

"知意,"他沉声说,"你到底在做什么?"

"我在做您没来得及做的事。"沈知意说,"也在做您不敢做的事。"

父女俩对视了一会儿。

沈鹤年忽然笑了。笑得有点苦,也有点欣慰。

"你娘要是还活着,看到你这样——"

"我娘要是还活着,"沈知意打断他,"这些事就不会落到我头上。"

沈鹤年的笑容收了。

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。陈氏活着的时候,沈知意是有人护着的。陈氏一死,她就成了沈家最没依仗的人。

"行了,你先回去歇着。"沈鹤年摆了摆手,"你爹刚出来,脑子还乱着。有些事——回头再聊。"

"好。"沈知意站起身,走到门口又停住了。

"爹。"

"嗯?"

"老夫人最近怎么样?"

沈鹤年愣了一下。

"你祖母?她还在庄子上养病。"

"没回来过?"

"没有。"沈鹤年皱了皱眉,"你问这个干什么?"

沈知意想了想,没直接说。

"没事,随便问问。"

她出了正厅,往自己的偏院走。

路过王氏的院子时,她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——是王氏在跟人嘀咕什么,听不清内容,但语气很急。

沈知意没停步,继续走。

——

回到偏院,春桃已经烧好了热水。

"姑娘先洗个澡,换身衣裳,奴婢去厨房端饭。"

"等一下。"沈知意叫住她,"你去打听一件事——老夫人最近在庄子上,有没有见过什么外人。"

"老夫人?"春桃挠了挠头,"姑娘怎么突然关心老夫人了?"

"别问为什么,去打听就行。"

春桃应了一声,出去了。

沈知意关上门,坐到桌前。

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条。

这是她从陈府回来的路上,影十一塞给她的。

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,字迹很草,但看得清楚:

"下月乡试,礼部侍郎周鹤年之子周承安、国子监祭酒赵文之侄赵汝昌、兵部主事钱禄之弟钱文远,三人考卷已提前流出。幕后经手人——大皇子府长史孙德海。"

沈知意把纸条看了三遍。

科举舞弊。

这比她想的更大。

乡试虽然不如会试、殿试那么重要,但它是科举的第一关。大皇子在这一关就插手,说明他在系统性地往朝廷里塞自己人——今年塞三个举人,明年会试再塞几个进士,几年下来,六部里到处都是他的门生。

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。

这是长线布局。

沈知意把纸条在烛火上烧了,看着它化成灰。

她拿出纸笔,写了一封短信。

信很短,只有两行字:

"科举一案,三人姓名与经手人已知。详情附后。望速查。——沈。"

她把科举舞弊的三个人名、身份、以及孙德海的名字写在另一张纸上,跟信一起折好,塞进一个信封。

然后她把信封交给了回来的春桃。

"送到坊间那家茶楼,交给掌柜。"

"就交给掌柜?"

"对。掌柜知道该给谁。"

春桃虽然不懂,但也没多问,揣着信封出了门。

沈知意坐在桌前,左手无意识地摸着手腕上的镯子。

科举案是一把刀。用好了,能砍掉大皇子的一条胳膊。用不好——会伤到自己。

她不能出面。

一个户部侍郎家的庶女,怎么会知道科举舞弊的内幕?说出去没人信,反而会引来怀疑。

所以这刀得让萧景珩去递。

他有渠道,有身份,有动机。大皇子是他的死对头,他比谁都想扳倒对方。

而她——只需要在后面递刀子就行了。

这就是她跟萧景珩的分工。

各取所需。

沈知意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
脑子里乱糟糟的——父亲回来了,沈家的局势暂时稳住了。但大皇子不会善罢甘休,弹劾只是第一波,后面还不知道有什么手段。

还有外祖父让她办的那件事——到现在都没人来找她。

还有老夫人。

她为什么会忽然想到老夫人?

因为今天在正厅里,沈鹤年说了一句"你祖母在庄子上养病"的时候,表情不太自然。

沈鹤年是个不太会掩饰的人。他说"养病"的时候,眼神往左下方飘了一下——这是他心虚的小动作。

老夫人在庄子上,恐怕不只是养病。

——

春桃出去送信的功夫,沈知意洗了把脸,换了身干净的衣裳。

等春桃回来,身后还跟了一个人。

不是影十一。

是沈鹤年身边的老仆,沈福。

沈福五十来岁,在沈家干了三十多年,是沈鹤年的心腹。他平时不怎么跟沈知意打交道,今天突然过来,肯定有事。

"二姑娘。"沈福行了一礼,"老爷让老奴来传个话。"

"说。"

"老爷说——"沈福压低声音,"老夫人最近不太对劲。"

沈知意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
"怎么不对劲?"

"老夫人在庄子上养了快两个月的病了,但庄子上的人说,老夫人精神很好,根本不像有病的样子。而且——"沈福顿了一下,"最近半个月,有一个老头频繁去庄子上拜访老夫人。"

"什么老头?"

"不认识。庄子上的人说,那人六十来岁,穿得很体面,说话带着南方口音。每次去都跟老夫人关在屋里聊大半天,不让任何人靠近。"

沈知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
南方口音。六十来岁。

"那人长什么样?"

"庄子上的人描述了一下——高个子,瘦,下巴上有一颗黑痣。"

沈知意没什么反应。

她没见过这个人。

"老爷还说了一件事。"沈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"老夫人身边有个老嬷嬷,叫钱妈妈,跟了老夫人二十多年。钱妈妈上个月托人从庄子上带了一封信回府——信被老爷截下来了。"

"信上写的什么?"

沈福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沈知意。

沈知意展开看了一眼。

信很短,字迹歪歪扭扭的,一看就是没怎么念过书的人写的:

"府中一切安好。老夫人身体康健。近日有客来访,似与旧事有关。老夫人嘱咐老奴留意二姑娘动静。"

最后一句——"留意二姑娘动静"。

沈知意把信折好,收进袖子里。

"老夫人为什么要留意我?"

"老爷也不知道。"沈福说,"老爷说让二姑娘小心些。"

沈知意点了点头。

"替我谢过爹。"

沈福行了一礼,退了出去。

春桃等沈福走远了才凑过来,小声问:"姑娘,老夫人干嘛要盯着您啊?"

沈知意没回答。

她在想那个"南方口音的老头"。

六十来岁,高个子,瘦,下巴上有黑痣。

她没见过这个人。但她有一种直觉——这个人跟她的镯子有关。

因为老夫人的反应太反常了。一个在庄子上"养病"的老太太,精神很好却装病,频繁见一个神秘老头,还让人盯着自己的庶孙女——这不像是养病,像是在等什么。

等什么?

等镯子?

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玉镯。

五道纹路,末端那个"珩"字。

她娘留下的东西,老夫人知不知道这只镯子的存在?

如果知道——那她娘去世的这六年里,老夫人为什么从来没有提起过?

如果不知道——那那个神秘老头,又是怎么找到沈家老夫人头上的?

沈知意把手缩回袖子里,遮住了镯子。

"春桃。"

"在呢。"

"明天一早,你替我去庄子上给老夫人请安。"

"啊?"春桃一脸不情愿,"那老太太可凶了——"

"不是让你去陪她聊天。"沈知意说,"你去了之后,找机会看看老夫人屋里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。"

"什么东西?"

沈知意想了想。

"一块玉。"她说,"跟我的镯子一样料子的玉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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