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桃去庄子那天,下着小雨。
沈知意没让她坐马车,给了她一把伞,让她走着去——坐马车太显眼,王氏的眼线多。
"到了之后,先给老夫人请安,态度恭敬点。"沈知意嘱咐她,"然后找机会看看老夫人屋里有没有什么 不寻常的东西——我是说,有没有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。"
"什么东西?"
"一块玉。"沈知意说,"跟我的镯子一样料子的玉。绿色的,带纹路。"
春桃点头,又问:"要是老夫人问我为什么来呢?"
"就说我爹让我来问安的。"
"那要是她问您怎么不亲自来?"
"就说我病了。"
春桃"哦"了一声,撑着伞走了。
沈知意站在偏院的廊下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里。
然后她转身,从后门出去了。
——
沈家在京郊有两处庄子,老夫人在的那处叫清溪庄,离城十五里。
春桃走路去,得一个多时辰。沈知意骑了匹马,抄近道,半个时辰就到了。
她把马拴在庄子外头的一片树林里,自己步行绕到了庄子后面。
清溪庄不大,三进的院子,青砖灰瓦,围墙不高。后面是一片竹林,竹林边上有条小溪——这就是"清溪"的由来。
沈知意沿着围墙走了一段,找到了一个矮墙的位置。她四下看了看,没人,翻了过去。
落地的时候差点踩到一只鸡。
鸡"咯咯"叫了两声,被她一把摁住了嘴。
"安静点。"她小声说。
鸡不理她,继续叫。
沈知意把鸡塞进了旁边的柴垛里,拍了拍手,贴着墙根往前走。
庄子里的下人不多。她之前打听过,老夫人身边就留了两个丫鬟、一个婆子、一个做饭的厨娘。加上看门的老头,满打满算五个人。
她摸到了正屋的后窗外。
窗户关着,但没插栓——老式的木窗,从外面能拨开。
沈知意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簪子,插进窗缝里,轻轻往上一挑。
"咔哒"一声,窗栓开了。
她没急着开窗,先贴着墙听了一会儿。
里面有说话声。
两个人。
一个是老夫人的声音——沈知意认得。老夫人的嗓门不小,即使压低了,也带着一种常年当家做主的气派。
另一个人,声音低沉,带着一点南方口音。
就是那个神秘老者。
"……东西带来了吗?"老夫人问。
"带来了。"老者的声音很稳,"但老夫要先看看那只镯子。"
"镯子不在我这里。"老夫人说,"在老二家那个丫头手上。"
"沈知意?"
"对。"
沈知意心里一紧。
他们知道镯子在她手上。
"那只镯子,"老者说,"是陈家传下来的。当年陈氏女官掌管前朝文物档案,用这只镯子做信物——见镯如见人。后来陈氏一族败落,镯子辗转到了沈家。"
"我儿媳妇嫁过来的时候带的嫁妆。"老夫人的语气不太好,"她死的时候,把镯子留给了那个丫头。我当时不知道这东西的来历——要是知道,怎么可能让她留着。"
"现在也不晚。"老者说,"镯子在你孙女手上,你总能想办法拿回来。"
"拿回来有什么用?"老夫人冷笑了一声,"你说了,见镯如见人。那只镯子认的是陈家的人——我拿回来也不过是一块玉。"
"那倒未必。"老者的声音低了一些,"镯子只是一个引子。真正重要的,是镯子里藏着的东西。"
"什么意思?"
"陈氏女官当年掌管前朝文物档案,不只是保管——她还把档案的索引刻在了镯子上。"老者说,"五道纹路,每一道对应一份档案的编号。只有拿到镯子,才能找到那些档案。"
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。
五道纹路。
她一直以为那只是装饰。
"你确定?"老夫人的语气变了。
"确定。"老者说,"老夫的祖上,就是当年替陈氏女官打造这只镯子的匠人。手艺代代相传,图谱还在——五道纹路,五份档案,一一对应。"
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然后老夫人说:"那个丫头不好对付。"
"怎么讲?"
"她最近跟靖王走得近。"老夫人说,"王氏来庄子上跟我说过,那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上了靖王的线,连太后都见过她了。我要是硬抢,靖王不会坐视不管。"
"那就不硬抢。"老者说,"让她自己交出来。"
"怎么让她自己交?"
"告诉她真相。"老者说,"告诉她镯子的来历,告诉她五道纹路的含义。她要是个聪明人,会明白——单凭一只镯子,她护不住那些档案。她需要帮手。"
"你的意思是——"
"让她跟老夫合作。"
老夫人沉默了很久。
沈知意蹲在窗外,腿都蹲麻了,一动不敢动。
"我再想想。"老夫人终于开口,"你先回去吧。过几天再来。"
"好。"老者说,"但别拖太久。大皇子那边也在找这只镯子——他的人已经查到清溪庄了。"
"查到这儿了?"老夫人的声音尖了。
"所以老夫才急着来见您。"老者说,"时间不多了。"
沈知意听到脚步声往门口走。
她赶紧矮下身子,贴着墙根往侧面挪。
门开了。
一个穿灰色长袍的老头走出来。高个子,瘦,下巴上有一颗黑痣——跟庄子上下人描述的一模一样。
老者撑了一把油纸伞,走进了雨里。
老夫人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
沈知意没敢多看,等老夫人转身回屋之后,才慢慢沿着墙根退到了竹林那边。
她翻过矮墙,快步往树林走。
雨不大,但淋久了也冷。她的衣裳湿了半边,头发贴在脸上,有点狼狈。
走到树林边上,她忽然停住了。
老者走过的泥路上,有一串脚印。
脚印旁边——有一棵树。
树干上刻着一个很小的符号。
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那是一个圆圈,中间一道竖线,像个"中"字但没有下面那一横。
沈知意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好一会儿。
她见过这个符号。
上次在萧景珩的书房里——他桌上摊着一张京城的地图,地图上的几个据点旁边,都画着同样的符号。
那是萧景珩情报网的标记。
沈知意蹲下来,仔细看了看那个符号。刻痕很新,像是刚刻上去不久。树干上的青苔被刮掉了一小块,露出里面白色的木质。
她站起身,往老者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雨幕里,老者的身影已经看不清了。
——
回城的路上,沈知意一直在想两件事。
第一件:五道纹路对应五份档案。
她之前只知道镯子是贡玉做的,是外祖父从先帝那里请旨赐下来的传家之物。现在多了一层——镯子本身就是一个钥匙,或者说一个索引。
陈氏女官。
她母亲陈氏的娘家,陈家,祖上出过一位掌管前朝文物档案的女官。
这个信息,陈怀远没跟她说过。
是不想说,还是觉得时候没到?
第二件:那个老者是萧景珩的人。
情报网的标记不会错。她在萧景珩的书房里亲眼见过。
但萧景珩从来没提过这个人。
他知道这个老者在找镯子吗?他知道老夫人跟这个老者有联系吗?他是故意隐瞒,还是——他自己也被蒙在鼓里?
沈知意想到上回在茶楼,萧景珩说"我身边有内鬼"。
影三出现在了京城,但没有向他汇报。
玉佩被偷了,出现在她的座位底下。
现在又多了一个刻着情报网标记的老者。
这些事串在一起,指向一个可能——
萧景珩的人里面,有人在给大皇子办事。
而那个人,可能就是这个老者。
也可能不是。
沈知意揉了揉太阳穴。
想太多了。证据不够,猜来猜去没用。
她现在能确定的是三件事:
一,镯子上的五道纹路对应五份档案。这个信息,外祖父肯定知道,但他没说。
二,老夫人在跟这个老者合作——或者说,在考虑合作。老夫人想要档案,老者也想要。他们的目标一致。
三,大皇子的人也在找镯子。
三方都在找同一样东西。
而那样东西,在她手上。
——
沈知意回到沈府的时候,春桃还没回来。
她在偏院里换了身干衣裳,擦了擦头发,坐下来等。
等了将近一个时辰,春桃才进门。
一进门就开始抱怨:"姑娘,那庄子可真远,奴婢的腿都快断了——"
"说正事。"
春桃立刻收住了。
"老夫人精神很好,不像有病的样子。"她说,"屋里收拾得很干净,奴婢趁请安的时候四处看了看——没看到什么玉。"
"仔细看了?"
"仔细看了。桌上、柜子上、床头,都没看到。"春桃想了想,"不过老夫人屋里有扇门,一直关着。奴婢问了一嘴,老夫人说是放杂物的,不让进去。"
"门关着?"
"关着,还上了锁。"
沈知意点了点头。
那扇门后面,多半有东西。
"还有一件事。"春桃凑过来,压低声音,"奴婢在庄子门口遇到了一个人——一个老头,高个子,瘦,下巴上有颗痣。他从庄子里出来,撑了把伞走了。"
"你看到他了?"
"看到了。他还看了奴婢一眼——那眼神,怪吓人的。"
沈知意没说话。
那个老者。
他走了之后,春桃才到。也就是说,她跟春桃前后脚——她先到了庄子,偷听到了对话,然后离开。老者随后也离开了。春桃最后到。
时间对得上。
"春桃。"
"在。"
"那个老头——你以前见过没有?"
春桃摇了摇头。
"没见过。不过……"她皱了皱眉,"奴婢觉得他有点像一个人。"
"谁?"
"以前在府里待过的一个管事。"春桃说,"叫周德,在老夫人身边干了好几年,后来走了。奴婢那时候还小,印象不太清楚。但那个老头走路的姿势——跟周德挺像的。"
周德。
沈知意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。
"行了,你去歇着吧。"
春桃应了一声,出去了。
沈知意坐在桌前,从袖子里掏出那块从树干上拓下来的标记——她用炭笔和纸拓了一份。
圆圈,中间一道竖线。
萧景珩情报网的标记。
她得找萧景珩问清楚——这个老者到底是他的人,还是别人安插在他情报网里的钉子。
但在问之前,她得先搞清楚另一件事。
五道纹路,五份档案。
她低头看着镯子,用指尖一道一道地摸过去。
第一道纹路,平滑,没有异常。
第二道,也是。
第三道——
她的指尖停住了。
第三道纹路的末端,有一个极小的凸起。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到。
她凑近了看。
凸起的位置刻着一个字。
不是"珩"。
是另一个字——"册"。
册。
档案的册。
沈知意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。
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春桃推门进来,脸色发白。
"姑娘——王氏来了。带着人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