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氏带着两个婆子闯进偏院的时候,沈知意已经把镯子上的秘密藏好了。
"二丫头!"王氏进门就嚷,"你爹刚回来你就往外跑,一整天不见人影,去哪了?"
沈知意站起身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敬。
"回母亲,女儿去绣庄取绣样了。"
"绣样?"王氏上下打量她,"绣庄在哪儿?我怎么没听说过坊间有绣庄开到天黑的?"
"是城南的周记绣庄,白天人多,女儿特意挑了晚些时候去。"沈知意说,"母亲要是不信,可以派人去问。"
王氏噎了一下。
她当然不会真派人去问——城南周记绣庄确实存在,沈知意以前去过,掌柜认得她。
"你——"王氏换了个说法,"你爹回来这些天,你也不在跟前伺候,像什么话?"
"父亲让女儿歇着。"沈知意说,"父亲原话是'你先回去歇着'。母亲如果觉得不妥,可以去跟父亲说。"
王氏的脸涨红了。
沈鹤年回来之后,对她的态度明显变了——不像以前那么言听计从。好几次她想插手管家的事,都被沈鹤年一句"先不急"挡了回去。
这让她很窝火。
而这份窝火,有一大半要算在沈知意头上。
"你少拿你爹压我。"王氏咬着牙说,"我告诉你,别以为你爹回来了你就有靠山了。这个家——"
"母亲。"沈知意打断她,声音不大但很清楚,"父亲刚出狱,身子还没养好。您这时候在偏院闹,传出去——人家会说沈家的主母连丈夫回来都顾不上伺候,忙着跟庶女置气。"
王氏的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来。
她身后的两个婆子对视了一眼,也不敢吱声。
"你——"王氏最后挤出一句,"你给我安分点。"
"女儿一直很安分。"
王氏哼了一声,甩袖子走了。
两个婆子跟在后面,脚步声杂乱地消失在院子里。
春桃等她们走远了才从里屋出来,拍着胸口说:"吓死奴婢了……"
"你躲得倒快。"沈知意瞥了她一眼。
"奴婢这不是……战术性撤退嘛。"
沈知意没理她。
她坐回桌前,把拓了标记的那张纸重新折好,收进了贴身的荷包里。
王氏来找茬,说明她急了。沈鹤年回来之后,王氏在府里的话语权被削弱了不少——这不是沈知意做的,是沈鹤年自己的选择。他在牢里待了一个月,想明白了一些事。
但王氏不会善罢甘休。
她背后还有老夫人。
——
第二天一早,沈知意收到了一封信。
信是通过春桃买菜的路子传进来的——菜市场旁边有个卖豆腐的老头,老头每天给春桃留两块豆腐,豆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。
萧景珩的人。
纸条上只有一个地址和一个时辰:
"酉时,安仁坊,福兴酒肆。"
沈知意看完就烧了。
——
安仁坊在京城西南角,是个老旧的居民坊,住的多数是小商小贩和手艺人。福兴酒肆是坊间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,卖的是散装黄酒和几碟小菜,进出都是普通百姓,达官贵人不会往那边凑。
沈知意到的时候,太阳还没落山。
她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色衣裙,头上只插了一根木簪子,看着像个小康人家的姑娘。春桃跟在她身后,手里拎着一个菜篮子——装的,里面是空的。
酒肆门口挂着个褪色的幌子,里面只有三四张桌子,坐了两桌喝酒的汉子。
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男人,看到沈知意进来,多看了一眼。
"楼上雅间。"沈知意说。
掌柜点了点头,领她上了二楼。
二楼只有一间房,门虚掩着。
推开门,萧景珩已经在里面了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布袍,没戴冠,头发用一根布条扎着,看着像个做小买卖的。桌上放了两碟花生米、一壶酒,还有一盘切好的酱牛肉。
"坐。"他给她倒了一杯酒。
沈知意坐下来,没急着喝。
"科举案怎么样了?"
"人已经拿了。"萧景珩说,"周承安、赵汝昌、钱文远,三个人,前天夜里同时收的网。考卷是从礼部侍郎周鹤年的书房里搜出来的,原件还在,墨迹都没干。"
"孙德海呢?"
"跑了。"萧景珩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"消息走漏了,他提前半天跑出了京城。我的人在城门截了一下,没截住——他走的是水路。"
沈知意皱了皱眉。
"消息怎么走的?"
"还不知道。"萧景珩的表情沉了一点,"知道这个计划的人不超过五个。"
"五个里面有内鬼?"
"不确定。但也可能不是内鬼——是对方自己察觉了。"
沈知意想了想,没再追问。
她知道萧景珩在查内鬼的事。影三出现在京城没有汇报,玉佩被偷,情报网标记的老者——这些事他不可能无动于衷。
"三个人拿了,孙德海跑了,大皇子什么反应?"
"暂时没有反应。"萧景珩说,"他把尾巴收得很干净。科举舞弊的证据指向的是孙德海,跟大皇子本人没有直接关联——除非孙德海被抓回来开口。"
"那三个人会开口吗?"
"周承安嘴硬,赵汝昌是个怂包,钱文远——"萧景珩嘴角弯了一下,"钱文远有个相好的在教坊司,我让人把他相好的'请'来坐了坐,他就什么都说了。"
沈知意看了他一眼。
"你手段挺多。"
"正常手段。"萧景珩说,"没动刑。"
"没动刑就把人相好的请来——这不比动刑狠?"
萧景珩没接话,给她夹了一块酱牛肉。
"吃东西。"
沈知意没客气,夹起来吃了。牛肉酱得入味,咸香带甜,比沈家厨房做的好。
"今天找你来,不是为了说科举案。"萧景珩放下筷子,看着她。
"那是为了什么?"
"我想跟你谈一件事。"
"谈?"
"正式地谈。"
沈知意放下了酒杯。
萧景珩的语气变了——从闲聊变成了公事。她听得出来。
"你说。"
"从你开始替我做事到现在,将近两个月了。"萧景珩说,"你帮我拿到了沈家的账本,帮我递了折子到御前,帮我弄到了科举案的情报。你做了很多事,但我一直没有正式地——给你一个身份。"
"什么身份?"
"外线眼。"萧景珩说,"我的人分成两条线——明线和暗线。明线是在台面上活动的,比如幕僚、门客、下属。暗线是在暗处的,比如影十一、影三这种暗卫。外线眼不属于任何一条线——是独立于我体系之外的合作者。"
"合作者?"
"对。"萧景珩说,"外线眼不是我的下属,不受我的命令,不听我的调遣。你跟我之间的关系是合作——我提供保护和情报,你提供你那个位置能看到的东西。你可以拒绝我的任何要求,我也可以拒绝你的。"
沈知意看着他。
"听起来——我占的便宜很大。"
"你提供的东西,比你以为的值钱。"萧景珩说,"你在沈家的位置很特殊——庶女,不引人注意,但又能接触到核心信息。你爹是户部侍郎,你外祖父手里有前朝档案,你自己在太后那里挂了号。这些加在一起——你比我手底下任何一个探子都有价值。"
"所以你想把我绑在你的船上。"
"不是绑。"萧景珩说,"是邀请。"
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。
她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酒是黄酒,温热,带着一点焦糖的甜味。
"合作的条件呢?"
"三条。"萧景珩竖起三根手指,"第一,我保你和你在沈家的安全。王氏、老夫人、大皇子的人——谁动你,我挡。"
"第二?"
"第二,我的情报网对你开放。你需要查什么人、什么事,我帮你查。但有底线——涉及军机和皇位继承的事,不共享。"
沈知意点了点头。这很合理。
"第三?"
"第三——"萧景珩看着她,"如果有一天,我们的目标不再一致了,任何一方都可以终止合作。没有惩罚,没有报复。干净利落地散。"
沈知意愣了一下。
这一条——她没有料到。
她以为萧景珩会提一些更有约束力的条件,比如"不得背叛""不得泄露"之类的。但他提的是一条退路。
给双方的退路。
"你倒是想得开。"她说。
"合作这种事,强扭的没好结果。"萧景珩说,"我见过太多因为绑得太死最后反目的例子。不如一开始就把话说开——合则来,不合则散。"
沈知意低头看着杯子里的酒。
黄酒的颜色是琥珀色的,在油灯下泛着暖光。
"好。"她说。
萧景珩没有表现出高兴或者意外。他只是端起酒杯,跟她碰了一下。
"那就这么定了。"
"定了。"
两人各喝了一口酒。
萧景珩放下杯子,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。
是一枚铜牌。
铜牌不大,比铜钱略大一圈,正面刻着一个"靖"字,背面是光面的。
"这是信物。"他说,"你拿着这个,可以直接联系我的人。任何据点、任何暗桩——见牌如见人。"
沈知意把铜牌拿起来,翻看了一下。
"这么信我?"
"赌一把。"萧景珩说。
沈知意把铜牌收进荷包里。
"那科举案之后,大皇子下一步会做什么?"
"不好说。"萧景珩想了想,"他在朝堂上的布局很深,折了三个棋子不算什么。我估计他最近会安静一段时间——等风头过了再动手。"
"下个月有围猎。"沈知意说。
"对,秋狝。"萧景珩点了点头,"每年秋天皇家都会去北苑围猎,皇子、王爷、大臣都要参加。大皇子如果要做文章,围猎是个好机会——人多,场面乱,什么都可能发生。"
沈知意"嗯"了一声。
她心里在想另一件事——外祖父让她办的那件事,到现在还没有人来联系她。还有老夫人在庄子上的动静,那个神秘老者,五道纹路的秘密——这些事要不要告诉萧景珩?
她决定先不说。
不是不信任,是还没到时候。
"我走了。"沈知意站起身,"天快黑了。"
"我送你。"
"不用,人多眼杂。"
萧景珩没坚持。
沈知意推开门,往楼梯走。
走了两步,她忽然停了下来。
手腕上的镯子——热了。
不是普通的温热,是一种从内往外渗的热度,像是有人在镯子里点了一把火。
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。
镯子的第三道纹路上,那个"册"字的位置,隐隐透出一丝光。
很淡,一闪就没了。
但在那一瞬间,她看到了一些东西。
不是完整的画面——像是水面上模糊的倒影,晃一下就碎了。
她看到了马。一匹黑色的马,前蹄腾空,像在受惊。
她看到了箭。一支从侧面射来的箭,箭头带着倒刺。
她看到了一个人从马上摔下来——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袍子。
袍子的颜色——深蓝色。
跟萧景珩今天穿的一样。
画面消失了。
沈知意站在楼梯口,手心出了一层汗。
"怎么了?"萧景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转过身。
萧景珩站在雅间门口,看着她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"你脸色不太好。"
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,把手缩进袖子里,握住了镯子。
镯子已经不热了,恢复了正常的温度。
"没事。"她说,"站猛了,有点晕。"
萧景珩看了她一眼,没有追问。
"路上小心。"
"嗯。"
沈知意转身下了楼。
走到一楼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萧景珩还站在二楼的楼梯口,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她收回视线,推门出去了。
街上人已经不多了。春桃在巷口等着,看到她出来赶紧迎上来。
"姑娘,怎么了?脸色好白。"
"没事。"沈知意快步往前走,"回去。"
"那菜——"
"不买了。"
春桃"哦"了一声,拎着空篮子小跑跟上。
走了一段路,沈知意忽然停下来。
"春桃。"
"在。"
"下个月的秋狝围猎——你去打听一下,哪些人会参加,名单越详细越好。"
"围猎?"春桃一脸茫然,"姑娘您去不了啊——那是皇家活动。"
"我知道。"沈知意说,"你只管打听。"
她继续往前走。
左手在袖子里攥着镯子,指节发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