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意一夜没睡好。
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——马匹受惊,箭矢从侧面射来,一个穿深色袍子的人从马上摔下去。
那件袍子的颜色,跟萧景珩在酒肆里穿的一模一样。
秋狝围猎。
还有不到一个月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她起来了。春桃还在隔壁屋打呼噜,沈知意没叫她,自己烧了壶水,坐在桌前发了半天呆。
直接告诉萧景珩?
不行。
她怎么说?"我摸了一下镯子就看到了你会被伏击"?萧景珩信不信另说,关键是——她不能让人知道镯子有这个功能。
上一次镯子有反应是在酒肆的楼梯口,萧景珩已经注意到她脸色不对了。如果她再主动跑去说"你围猎的时候小心",他一定会追问原因。
到时候她怎么解释?
说直觉?萧景珩不是傻子。
沈知意揉了揉太阳穴,给自己倒了杯凉茶。
不能说预见的事。但消息必须传出去。
那就要找一个合理的渠道——一个让萧景珩收到消息但不会追溯到她头上的渠道。
她想了很久。
然后想到了一个人。
王妈妈。
王妈妈是沈知意刚被赶到偏院时,王氏派来"伺候"她的婆子。说是伺候,其实是监视。但沈知意花了半个月时间,用银子和小恩小惠把王妈妈收买了——这婆子贪财,家里儿子赌钱欠了一屁股债,沈知意替她还了三十两,她就彻底倒向了二姑娘这边。
后来沈知意用王妈妈办过几件事——传话、打听消息、替她遮掩行踪。王妈妈嘴严,做事也利索。
但王妈妈的身份是沈家的下人,跟靖王府八竿子打不着。一个沈家的婆子,怎么把消息送到萧景珩手上?
沈知意又想了想。
有了。
坊间那家茶楼——萧景珩的联络点。掌柜认得春桃,春桃去送过信。但这次不能走春桃的路子,太直接了,容易被查。
得绕一圈。
"王妈妈。"她推开门,去隔壁的柴房找她。
王妈妈正蹲在灶台前生火,被吓了一跳。
"二姑娘?这么早?"
"有事找你。"沈知意把她拉进屋,关上门。
王妈妈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有活干了,搓了搓手:"姑娘吩咐。"
"你帮我送一样东西。"
"什么东西?"
沈知意从桌上拿起纸笔,写了一行字。
字写得很慢,故意换了笔迹——不是她平时的小楷,而是一种歪歪扭扭的、像是没怎么念过书的人写的字。
写完之后,她把纸折好,塞进一个普通的信封里。
"送到安仁坊福兴酒肆,交给掌柜。"
王妈妈愣了一下。"安仁坊?那地方——"
"别问为什么。"沈知意说,"你到了酒肆,跟掌柜说一句话——'城南周记绣庄的绣样到了'。掌柜会接你的信。"
"就这些?"
"就这些。"
王妈妈接过信封,塞进怀里。
"什么时候去?"
"现在。趁天还没大亮,街上人少。"
王妈妈点了点头,从后门出去了。
沈知意站在窗边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信上写的是八个字:
"围猎有伏,影卫已叛。"
八个字。够了。
多了反而画蛇添足——写得越多,暴露的信息越多。萧景珩是个聪明人,这八个字足够让他警觉。
"围猎有伏"——告诉他秋狝有陷阱。
"影卫已叛"——告诉他身边的人有问题。
至于消息是谁送的、怎么知道的——让他去猜。匿名信的好处就在这里:收信人会把精力放在内容上,而不是来源上。
当然,萧景珩一定会查。但他查到的只会是一个沈家婆子去了安仁坊的酒肆——而沈家的婆子跟靖王府的围猎之间,没有任何逻辑关联。
查不到她头上。
——
王妈妈出门之后,沈知意回到桌前,开始处理另一件事。
她从荷包里拿出萧景珩给的那枚铜牌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。
"靖"字朝上,背面光面。
这枚铜牌她不能轻易用——用了就等于告诉萧景珩"我是你的人",太早了。虽然两人已经达成了合作,但铜牌这种东西,留着比用着值钱。
她把铜牌收回去,又拿出了那张拓了标记的纸。
圆圈,中间一道竖线。
萧景珩情报网的标记。
那个在庄子上的老者——他到底是什么来路?如果是萧景珩的人,为什么萧景珩没提过?如果不是——那这个标记怎么解释?
沈知意把纸收好。
这件事,她打算找个机会当面问萧景珩。但不是现在——现在最重要的,是围猎。
"姑娘!"春桃揉着眼睛从隔壁屋出来,"您怎么起这么早?"
"睡不着。"沈知意说,"你去厨房看看有没有粥,端两碗回来。"
"得嘞。"
春桃出去了。
沈知意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脑子里在盘算——如果围猎的伏击是真的,那大皇子的目标是什么?
杀萧景珩?不太可能。秋狝是皇家活动,皇帝在场,皇子王爷一大堆。在这种场合杀人,风险太大,事后没法收场。
那是什么?
伤他?让他出丑?让他在皇帝面前丢人?
还是——让他跟某件事扯上关系,制造一个"意外"?
比如,围猎的时候出了事故,某位重要人物受了伤,然后追查下来——矛头指向萧景珩。
这种局,沈知意在话本里看过。
栽赃嫁祸。
如果大皇子要这么做,他需要什么?
需要一个内应——一个能接近萧景珩、能在围猎当天动手脚的人。
影卫已叛。
如果那个叛变的人真的是影十一——那一切就说得通了。影十一是萧景珩身边最近的暗卫,负责他的安全。如果影十一反水,围猎当天给大皇子的人递消息、放行杀手、甚至在萧景珩的马上做手脚——都有可能。
沈知意越想越觉得不对。
她站起身,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。
还有一个问题——影三。
影三上个月被萧景珩派去了北境,但她亲眼看到影三出现在了京城街头。
如果影三也叛了呢?
如果影十一和影三——两个人都叛了呢?
那萧景珩身边,就真的没什么可信的人了。
沈知意停下脚步。
不对。不能这么想。
影三出现在京城,也许有别的解释——也许他完成了北境的任务回来了,还没来得及汇报。也许他回来办别的事。
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,不能下结论。
但围猎——等不了她找到证据。
——
王妈妈在中午之前回来了。
"送到了。"她一进门就说,"掌柜接了信,给了我二两银子的赏钱。"
"他说了什么没有?"
"没有。就点了点头,让我走了。"
沈知意点了点头。
"辛苦了。这事儿——"
"奴婢什么都不知道。"王妈妈很上道,拍了拍嘴,"也没见过谁。"
"好。回头再给你一笔。"
王妈妈乐呵呵地出去了。
沈知意坐在桌前,想了想,又拿出一张纸。
她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。
万一萧景珩查到了王妈妈头上——虽然概率不大,但不是不可能——她需要一个说辞。
她写了一封信,收进袖子里。信的内容很简单:感谢靖王之前的帮忙,听闻围猎在即,担心有人借机生事,特此提醒。落款写的是"沈"。
这是备用的。如果萧景珩找上门来问,她就说自己是出于好意、听到了一些风声——而不是"我看到了未来"。
——
与此同时。
靖王府,书房。
萧景珩坐在书案后面,面前摊着一张秋狝围猎的布防图。
图上画的是北苑猎场的地形——北面是山,南面是林子,中间有一条河。围猎的区域在河东岸,皇帝的营帐在河西岸的高地上。
影十一站在桌边,一言不发。
"围猎的侍卫安排出来了吗?"萧景珩问。
"出来了。"影十一说,"王爷身边安排十二名侍卫,分三班轮换。暗卫方面,由属下亲自带队,四人在侧。"
"影三呢?"
"还在北境。"
萧景珩没说话,手指在布防图上点了两下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信封。
"王爷,安仁坊那边送来的。"
萧景珩接过信封,拆开看了一眼。
八个字。
"围猎有伏,影卫已叛。"
他的目光停在了最后四个字上。
影卫已叛。
管事和影十一都站在原地,等着他说话。
萧景珩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——空白。纸质普通,是街上文具铺子随处可买的。字迹歪扭,不像读书人写的。
"谁送来的?"
"一个婆子。"管事说,"说是城南绣庄的,给了暗号。安仁坊的掌柜按规矩接了信。"
"婆子?哪家的?"
"没查到。安仁坊的人跟了她一段,她进了宣平坊就不见了——那边巷子多,跟丢了。"
宣平坊。
沈家就在宣平坊。
萧景珩没说什么,把信纸折好收进了袖子里。
"下去吧。"
管事退了出去。
影十一还站在原地。
萧景珩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"围猎的侍卫名单,再查一遍。"
"是。"
"还有——"萧景珩顿了一下,"给北境传令,让影三立刻回京。"
"影三?"影十一的语气没什么变化,"王爷之前不是让他——"
"让他回来。"萧景珩打断他,"有事。"
影十一点了点头,没再问,转身出去了。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萧景珩把布防图推到一边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。
他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:
影十一。影三。王妈妈。沈知意。
四个名字,排成一列。
他盯着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提起笔,在"影十一"和"影三"之间画了一条线。
又在那条线旁边写了一个问号。
最后,他把纸折好,放进了烛台旁边的火盆里。
纸烧了起来,火苗蹿了两下,变成了一团灰烬。
萧景珩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院子里的阳光很好,几个下人在晒被子。
他看着窗外,右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腰间——玉佩不在。自从上次被偷之后,他再也没戴过那块玉。
"围猎有伏,影卫已叛。"他低声念了一遍。
影卫。
他身边能被称为"影卫"的,只有两个人。
影十一和影三。
如果这条消息是真的——那围猎那天,他身边最近的人,可能就是要他命的人。
萧景珩收回手,转身走回书案前。
他拿起笔,在布防图上画了一个圈。
圈的位置是围猎场东侧的一片密林——那是猎场里地形最复杂的地方,灌木丛生,视线受阻,是伏击的最佳位置。
他在圈的旁边写了两个字:
"换人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