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景珩盯了影十一天。
不是明着盯——暗着来。他让王府后门的一个杂役每天记录影十一的出入时间，同时安排了另一个暗卫远远跟着。
三天下来，结果出来了。
影十一每隔两天，会在傍晚时分独自出府。去处是城西永宁坊的一条窄巷子，巷子里有间杂货铺，铺子不大，卖些针头线脑。影十一次次去，每次待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出来。
出来之后，直接回府。
不跟任何人接触。
萧景珩让人查了那间杂货铺——铺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寡妇，姓孙。丈夫死了十几年，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儿子。
大儿子在军中当差。
小儿子——三个月前从老家来京城投奔兄长，到了之后就没回去过。
孙寡妇的小儿子叫什么，暂时没查到。但萧景珩注意到一件事：影十一的老家也是永宁坊附近的村子。
同乡。
这就够了。
第四天傍晚，萧景珩没有让杂役继续盯。他换了身衣服，自己去了永宁坊。
他没进巷子，在对街的茶摊上坐着，要了一碗粗茶，慢慢喝。
约莫申时末，影十一出现了。
还是那副冷脸，步伐很快，低着头走进了巷子。
萧景珩没动。
他等了一炷香。
影十一出来了，手里什么都没拿。
萧景珩放下茶碗，跟了上去。不是跟踪——是正面迎上去。
"十一。"
影十一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转过身，看到萧景珩站在巷口，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了——但也只是一瞬间。很快他就恢复了平时的样子，冷淡、沉默。
"王爷。"
"跟我走。"
萧景珩转身往回走。
影十一跟了上来，没说话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永宁坊，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路。路两边是民宅的院墙，没什么人经过。
萧景珩停了脚步。
"孙寡妇的小儿子，叫什么？"
影十一的身体绷紧了。
"王爷——"
"叫什么？"
"……孙平。"
"多大了？"
"十九。"
"在谁手上？"
影十一沉默了。
萧景珩没催他。
小路尽头有棵老槐树，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。远处传来小贩的叫卖声，隔了几条街，听不太清。
"大皇子的人。"影十一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很低，"两个月前，孙平来京城找我。我让他先在我哥那儿住着——我哥在军中，平时不在家。后来有一天，孙平出去买东西，就再没回来。"
"然后呢？"
"然后有人给我送了一封信。"影十一说，"信上只有一句话——'想让你弟弟活着，就替我们做事'。"
"你答应了？"
"我——"影十一的拳头攥紧了，"我去了他们指定的地方，见到了一个人。那人没露脸，只说让我每隔两天去永宁坊的杂货铺送一次消息。消息的内容——都是关于王爷的行踪和安排。"
"送了多久了？"
"一个月。"
萧景珩闭了一下眼睛。
一个月。
也就是说，从他收到"围猎有伏，影卫已叛"那封匿名信之前，影十一就已经在往外递消息了。
"都递了什么？"
"王爷的日常起居、出行路线、见了什么人。"影十一说，"但涉及核心机密的——我没递。"
"你没递？"
"没有。"影十一抬起头，眼眶红了，"王爷，属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孙平是我唯一的亲人——我不能不管他。但我也不能真的背叛王爷。所以我递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，核心的——我一个字都没说过。"
萧景珩看着他。
影十一跟了他八年。从十四岁到二十二岁，从一个瘦弱的少年变成了他身边最可靠的暗卫。
八年。
萧景珩了解这个人——话少，闷，但心里有数。他说没递核心机密，大概率就是没递。
但"大概率"不够。
"你怎么证明？"
影十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，双手递上来。
是一张纸。
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——是他每次去杂货铺之前，提前抄录的"情报"底稿。
萧景珩接过来扫了一眼。
"靖王今日辰时出府，去了兵部衙门，午时回。"
"靖王今日未会见外客。"
"靖王今日在书房待了两个时辰。"
全是些鸡毛蒜皮。
"你每次递的就这些？"
"就这些。"影十一说，"对方嫌我没用，威胁过两次——说再不递有用的，就杀孙平。我就编了一些半真半假的消息凑数。"
"他们信了？"
"半信半疑。"影十一说，"所以上次围猎的伏击计划——他们没通过我传递细节。他们是直接安排的人手。"
萧景珩明白了。
大皇子的人把影十一当成了一个外围眼线，没指望他能提供核心情报。真正动手的人——是另外安排的。
"围猎的伏击，你知道多少？"
"不多。"影十一说，"只知道猎场东侧密林里会安排弓手。具体的时间、人数、目标——他们没告诉我。"
萧景珩想了想。
"你最后一次去杂货铺是什么时候？"
"昨天。"
"下次呢？"
"后天。"
萧景珩把那张底稿折好收进袖子里。
"后天你去。"
"是。"
"但这次——递一条有用的消息。"
影十一抬起头。
"什么消息？"
萧景珩看着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字地说：
"告诉大皇子的人——围猎当天，本王会从猎场西侧进入，走官道，身边只带四名侍卫。暗卫不随行。"
影十一愣住了。
"王爷，这——"
"假的。"萧景珩说，"围猎当天，本王会从东侧进林子。身边带二十名精锐，全部换成生面孔——不用府里的人，从京郊大营调。暗卫照常随行，但不在明面上。"
"那西侧——"
"西侧安排一队人，穿本王的衣服，骑本王的马，走官道。"萧景珩说，"弓手要是埋伏在东侧密林，看到本王从西侧来，一定会分兵去追。等他们的人从林子里出来——东侧的精锐正好包抄。"
影十一听懂了。
将计就计。
利用大皇子以为他已经叛变的这个信息差，反向传递假情报——让对方以为萧景珩走西侧，实际上走东侧。等伏击的人暴露位置，精锐包抄。
"王爷——"影十一的嗓子有点哑，"万一他们识破了呢？"
"那就看谁反应快。"萧景珩说，"但他们的部署是提前定好的，临时调整不容易。只要他们信了你递的消息——哪怕只信七成，他们就会在西侧加派人手。东侧反而会空出来。"
"那孙平——"
"围猎之后，我帮你把人救回来。"
影十一跪了下去。
膝盖磕在青石板上，"咚"的一声。
"属下——谢王爷。"
"起来。"萧景珩说，"别跪了。你这一个月也不好过——替两边做事，哪边都不敢得罪。孙平的事不怪你，怪我——我应该早点注意到你家里出了事。"
影十一没说话，但低着头，肩膀在抖。
萧景珩等了一会儿。
"行了。"他说，"擦擦脸，回府。后天你去杂货铺的时候，按我说的递消息。其他的——我来安排。"
"是。"
影十一站起来，用袖子抹了一把脸，恢复了平时那副冷硬的样子。
"还有一件事。"萧景珩说。
"王爷请讲。"
"影三——你最近跟他有联系吗？"
影十一摇了摇头。
"没有。他去北境之后，我们就没通过信。"
"我在信上让他回京了。"萧景珩说，"他回来之后，你帮我盯着他。不用刻意，就是——注意他的动向。"
"王爷怀疑影三？"
"不确定。"萧景珩说，"但小心没坏处。"
影十一点了点头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小路。
——
回到王府，萧景珩直接去了书房。
他关上门，坐到书案前，拿出一张新的布防图。
这次他没有画猎场的地形——而是画了一张人员调配表。
东侧：二十名精锐，京郊大营调拨，由副将陈远统领。暗卫四人，影十一带队。
西侧：八名侍卫，穿靖王服制，骑马走官道。领头的是他的替身——一个身材跟他差不多的小校，名叫刘平。
中军：他自己，带六名贴身侍卫，从猎场南面的河道进入。走水路，不经过任何密林。
画完之后，他看了一遍。
三条线，三个方向。
大皇子的弓手埋伏在东侧密林——如果他们信了影十一的情报，会分一部分人去西侧截杀"假靖王"。东侧的弓手一旦暴露，陈远的精锐就会包抄。
而他自己走水路，绕开所有伏击点。
三重保险。
萧景珩把布防图折好，锁进了书案的暗格里。
然后他靠在椅背上，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
那封匿名信。
"围猎有伏，影卫已叛。"
写信的人知道围猎有伏击，也知道影卫有问题。
沈知意。
他几乎可以确定。
但她是怎么知道的？她一个沈家的庶女，怎么会知道大皇子要在围猎中动手？
上次科举案也是这样——她给了他三个名字、一个经手人，准确得像是亲眼看到的一样。
萧景珩睁开眼。
他没有去查那封信的来源。
不是查不到——而是他觉得没必要。
每个人都有秘密。沈知意有，他也有。只要她的秘密不伤害他——他不介意等她自己说出来。
但围猎结束之后——他得找个机会，好好跟她谈一次。
萧景珩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
院子里，几个侍卫正在换班。
他看了一眼天上的日头——申时过半，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围猎在一个月后。
时间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