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意这些天一直在琢磨一件事——她怎么去围猎。
春桃说得对，秋狝是皇家活动，皇子王孙、文武大臣带着家眷去北苑猎场，待上三五天。能去的都是三品以上的官员家属，沈家够格——但"够格"不等于"轮得到她"。
沈家的女眷名额，王氏一定会攥在手里。
按规矩，三品官员可以带两名女眷随行。沈鹤年是户部尚书，正三品，两个名额。王氏肯定占一个，另一个——要么给沈知婉，要么给老夫人。
怎么算都轮不到沈知意。
除非王氏自己不去。
但王氏不可能不去——围猎是京城贵妇们最看重的社交场，皇后、贵妃、各家夫人小姐都在，王氏死也不会错过。
那另一个名额呢？
沈知婉。
王氏的亲生女儿，沈家嫡女，名正言顺。
沈知意坐在桌前，手指敲着桌面，想了很久。
"春桃。"
"在。"春桃从外屋探出头来。
"你帮我打听一件事——围猎的随行名单，宫里批了没有。"
"这事儿奴婢上哪打听去？"
"找王妈妈。她在府里年头久，管事房那边有熟人。"
春桃应了一声，出去了。
沈知意继续想。
硬要名额是不可能的——她一个庶女，跟王氏开口要围猎的名额，等于自己把脸凑上去挨打。
那就不走正面。
走侧面。
谁能让王氏"主动"把名额让出来？
老夫人。
老夫人如果提出要去围猎，王氏就得让——婆婆发话了，儿媳妇不敢拦。但老夫人年岁大了，入秋以来一直说身子不爽快，不太可能去猎场受罪。
那换一个思路——谁能让沈知婉不去？
沈知婉要是去不了，名额就空了。
但沈知婉怎么可能不去？她盼围猎盼了大半年了——上回在太后寿宴上出风头没出成，这次围猎是她扳回一城的好机会。
沈知意叹了口气。
难办。
但不能不办。
她必须去围猎——不是为了凑热闹，是因为她不放心。
上次在福兴酒肆，镯子发热的那一瞬间，她看到的画面一直在脑子里转。虽然画面模糊，像是隔着层水在看，但有几个东西她看清了——马匹受惊，箭矢，一个从马上摔下来的人。
那件深蓝色的袍子。
她已经通过王妈妈把"围猎有伏，影卫已叛"送给了萧景珩。萧景珩收到之后会怎么做，她不知道。但她不能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别人身上。
万一萧景珩没当回事呢？
万一他查了但没查出问题呢？
万一伏击的方式跟她"看到"的不一样呢？
她得自己盯着。
——
春桃去了大半个时辰，回来带了个消息。
"王妈妈说，名单还没定。但王氏已经跟管事房打过招呼了——两个名额，一个她自己，一个给二小姐。"
二小姐就是沈知婉。
"老夫人那边呢？"
"老夫人从庄子上传了话，说她不去。"
意料之中。
"还有呢——王妈妈说了一件事。"春桃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，"这次围猎，宫里新加了一条规矩：随行女眷可以带一名贴身丫鬟。"
沈知意眨了眨眼睛。
带丫鬟？
这倒是个新消息。以前围猎是不让带丫鬟的——家眷身边只留猎场安排的仆妇。今年改了？
"为什么改？"
"听说是贵妃提的——贵妃嫌猎场的仆妇笨手笨脚，要求自己带丫鬟伺候。皇后准了，其他夫人小姐就跟着学了。"
沈知意慢慢坐直了。
带丫鬟。
名额是给女眷的，她争不到。但如果女眷能带丫鬟——她不需要名额，她只需要跟着一个有名额的人去就行了。
跟着谁？
沈知婉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，沈知意自己都觉得荒唐。沈知婉恨她恨得牙痒痒，怎么可能带她去？
但换个角度想——
沈知婉不一定不愿意带她。
围猎是沈知婉展示自己、结交贵女的好机会。她需要一个"陪衬"——一个各方面都不如她的人，站在旁边，把她衬得更出众。
沈知意就是最好的人选。
庶女，穿得寒酸，不会骑马射箭，在贵女圈子里毫无存在感。沈知婉带着她，就跟带一面镜子似的——随时照出嫡女的优越。
问题是：怎么让沈知婉"主动"提出带她去？
不能自己开口。
得让沈知婉觉得——带沈知意去，是她自己的主意。
沈知意想了想，叫来了王妈妈。
"帮我办件事。"
"姑娘吩咐。"
"你去管事房跟李嫂子聊天的时候，'不小心'提一句——说二姑娘最近身子不太好，可能是入秋着了凉，老是头疼。"
王妈妈眼睛一转："然后呢？"
"没有然后了。就提这一句，别多说。"
"得嘞。"
王妈妈出去了。
沈知意靠在椅背上，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棋。
李嫂子是管事房的老人，嘴碎，跟王氏身边的张嬷嬷关系好。"二姑娘身子不好"这个消息，半天之内就会传到王氏耳朵里。
王氏会怎么想？
她会想：沈知婉如果身子不好，围猎的时候万一出丑怎么办？
但沈知婉不会真的不出席——王氏不允许。所以王氏会想一个办法：给沈知婉找一个"保险"——一个能在围猎期间替她跑腿、挡事、应付各种麻烦的人。
谁最合适？
沈知意。
庶女，听话（至少表面上），会看眼色，做事稳妥。而且——她是沈知婉的姐姐，带出去不丢人，反而显得嫡姐体恤庶妹。
王氏会心动的。
当然，这中间还有变数。沈知婉自己愿不愿意，是另一回事。
——
沈知意没等太久。
第二天下午，沈知婉来了。
她推门进偏院的时候，春桃正在院子里晾衣裳。看到沈知婉，春桃愣了一下，赶紧行礼。
"二小姐。"
沈知婉没理她，径直往正屋走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锦缎裙子，头上戴了两朵绒花，打扮得很精致。但脸色不太好——眼底有点青，像是昨晚没睡好。
沈知意在屋里听到动静，站起来迎她。
"妹妹来了？快坐。"
沈知婉扫了一眼屋子——偏院的正屋不大，家具也旧，但收拾得很干净。桌上摆着一壶茶，两个杯子，像是提前准备好的。
"你知道我要来？"
"猜的。"沈知意给她倒了杯茶，"妹妹尝尝，今年新到的碧螺春，虽然不是什么好茶，胜在清口。"
沈知婉没喝。
"我来跟你说件事。"
"妹妹请讲。"
"围猎的事——你要不要跟我去？"
沈知意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。
"我？"
"对，你。"沈知婉的语气有点不耐烦，"母亲说了，让我带你去。围猎要待四五天，我身边缺个帮忙照应的人。你——反正你在府里也没什么事。"
沈知意心里笑了。
王氏果然上钩了。
但她脸上还是一副犹豫的样子："可是……我一个庶女，去了会不会给妹妹丢人？"
"你少来这套。"沈知婉翻了个白眼，"你要是怕丢人，就穿得体面点。母亲说了，给你拨两匹料子做衣裳，别穿得跟个下人似的。"
"那——多谢妹妹了。"
"别谢我，谢母亲。"沈知婉站起来，"后天辰时在府门口集合，别迟到。行李自己收拾，猎场那边只给了一间帐篷——你跟我住，别带太多东西。"
"好。"
沈知婉转身要走，走到门口又停下来。
"沈知意。"
"嗯？"
"围猎那天，各家的小姐都在。你别乱跑，别乱说话，别给我惹事。"
"妹妹放心。"
沈知婉哼了一声，走了。
春桃等她走远了才进屋，一脸纠结。
"姑娘，您真要去啊？"
"去。"
"可围猎那种地方……"春桃搓了搓手，"奴婢总觉得不踏实。上次太后寿宴，二小姐就在搞事——这次去了猎场，荒郊野外的，她要是——"
"她要是想搞事，在府里也一样能搞。"沈知意说，"去猎场反而好——人多眼杂，她不敢太过分。"
"可是——"
"春桃。"沈知意打断她，"我有分寸。"
春桃张了张嘴，把话咽回去了。
沈知意坐回桌前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茶已经凉了。
碧螺春凉了之后有点苦，但她没在意。
后天辰时出发。
围猎四五天。
她得在这几天里做两件事——第一，盯着萧景珩的安全。第二，弄清楚大皇子的伏击到底怎么安排的。
第一件事，她只能远远看着。猎场上她接近不了萧景珩——他是王爷，她是庶女，中间隔了十万八千里。她能做的是观察，在关键时刻想办法递消息。
第二件事更难。大皇子的人不会写在脸上。
但至少——她去了。
去了就有机会。不去就什么都没有。
沈知意放下茶杯，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包袱。
包袱里是她准备带去围猎的东西——一套换洗衣裳、一把小刀、一小包药粉、还有那枚萧景珩给的铜牌。
她把铜牌攥在手里看了一会儿，又塞回了包袱最底层。
春桃探头进来："姑娘，要不要奴婢帮您收拾？"
"不用，你收拾你自己的。"沈知意说，"你跟我一起去。"
"啊？"春桃愣了一下，"奴婢也能去？"
"沈知婉可以带丫鬟。"
"那——得嘞！"春桃高兴得差点蹦起来，"奴婢还没去过猎场呢！听说北苑那边有温泉——"
"别想温泉了。"沈知意说，"你去帮我找一样东西。"
"什么？"
"猎场的地图。"
春桃的笑容僵住了。"地……地图？那东西上哪找去？"
"找王妈妈。她男人在兵部衙门当差，猎场的布防图她肯定弄不到，但大致的地形图——应该有。"
"姑娘您这是——"
"别问了。去找。"
春桃苦着脸出去了。
沈知意把包袱系好，放在床头。
然后她拿起桌上的茶壶，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凉茶。
窗外，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。秋天了，叶子快掉光了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镯子。
五道纹路，安安静静的，没什么异常。
但她总觉得——从明天开始，这镯子不会再安静了。
